第109章 卖血
作者:小梨花O
希望那场来势汹汹的病,如同秋日一场骤然而至的寒潮,在王奶奶的草药和苦妹不眠不休的守护下,终于缓缓退去。
希望不再高烧,咳嗽也渐渐平息,只是病后格外虚弱,比之前更加嗜睡,吮吸奶水时也常常有气无力。
那张小脸褪去不正常的潮红后,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苍白,看得苦妹心惊肉跳。
王奶奶又来看过两次,调整了草药方子,说是要“扶正气,清余邪”。
她看着苦妹熬得通红的眼睛和更加瘦削的脸颊,叹了口气:“闺女,孩子这病是缓过来了,可底子太亏,得像伺候嫩苗一样仔细将养着。营养得跟上,不然,一场小风小雨都可能再撂倒他。”
营养。这两个字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苦妹的心上。她自己靠着赵大嫂家的稀粥咸菜和偶尔乞讨来的残羹冷炙勉强果腹,奶水早已稀薄得如同清水。
希望依赖的那点“百家奶”,在病后更是显得杯水车薪,而且并非长久之计。赵大嫂家也不宽裕,那份收留和日常的饭食,已是天大的恩情,苦妹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要求更多。
秋意渐深,风里的凉意变成了刺骨的寒意。田地里的庄稼早已收获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茬子,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萧索。
零工的机会更加渺茫,连乞讨也变得艰难——家家户户都在算计着如何熬过漫长的冬季,施舍出去的善意自然也变得更加吝啬。
苦妹抱着希望,走在赵家庄冰冷的土路上,看着路边树木凋零的枝桠,感觉自己的人生也仿佛进入了寒冬。
希望的每一次细微的哭闹,每一次无力的吮吸,都像是在她心头敲响的警钟。王奶奶的话在她耳边反复回响:“营养得跟上……不然,一场小风小雨都可能再撂倒他……”
她不能再失去希望了。绝对不能。
一天傍晚,苦妹抱着希望从外面回来,希望因为没吃饱,又或许是身体不适,一直哼哼唧唧地哭,声音微弱,却像针一样扎着苦妹的耳朵。
赵大嫂正在灶间忙碌,锅里煮着照得见人影的野菜粥。赵大哥坐在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锁得更紧。
“当家的,”赵大嫂的声音从灶间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眼看要入冬了,炭火还没着落,今年这煤核怕是也不好捡了。开春借的种子钱,队上催了几次了……”
赵大哥没吭声,只是重重地磕了磕烟袋锅。
苦妹抱着孩子,僵在院子里,进退两难。她知道,赵大嫂并非有意说给她听,但这窘迫的现实,却像冰冷的墙壁,将她最后一点侥幸也撞得粉碎。她是个拖累,一个带着病弱婴孩的巨大拖累。
夜里,希望似乎又有些低烧,睡得极不安稳,小身子时不时惊跳一下。
苦妹抱着他,在冰冷的炕上辗转反侧,赵大嫂的叹息,赵大哥紧锁的眉头,希望病弱的样子,王奶奶叮嘱的话语,还有对严冬的恐惧,在她脑子里交织、翻腾,几乎要将她逼疯。
必须弄到钱!必须给希望补充营养!哪怕只是一点细粮,一点肉沫,或者……或者能买点奶粉?她听说过那种金贵的东西,据说用水冲了就能喂孩子,比奶水还养人。那念头像鬼火一样在她脑海里闪烁,明知遥不可及,却带着致命的诱惑。
可她一个一无所有的外乡女人,能去哪里弄钱?偷?抢?她连想都不敢想。只剩下……只剩下她自己了。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潜行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心。她记得很久以前,还在流浪的时候,似乎听人说起过,在一些大点的镇子或者县城边上,有那种……收血的地方。人们管那叫“卖血”。
这两个字让她不寒而栗。血,是命根子。怎么能卖呢?那是不是等于在卖自己的命?可是……如果用她的命,能换来希望的命,能换来他活下去、长得壮实一点的机会……
她猛地打了个冷颤,不敢再想下去。怀里的希望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哼唧,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她胸前破旧的衣襟。
那微弱的触碰,却像是一道命令,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第二天一早,苦妹如同往常一样,帮着赵大嫂收拾了碗筷,然后抱着希望,说想去村外转转,看看能不能捡点柴火。赵大嫂不疑有他,只叮嘱她早点回来,风大。
苦妹抱着希望,走出了赵家庄。她没有去往常捡柴的地方,而是朝着记忆中来的方向,朝着那个她曾险些绝望投河的镇子走去。
秋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她把希望往怀里紧了又紧,用那件旧夹袄和他那床小被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点缝隙透气。
她的脚步虚浮,产后一直未曾完全恢复的身体,加上最近的焦虑和营养不良,让她每走一段路就眼前发黑,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但一种近乎疯狂的决心支撑着她,朝着那个模糊而可怕的目标前行。
她打听着,小心翼翼地避开人多的地方,询问着那些看起来像是底层劳工模样的人。大多数人都用怪异而警惕的眼神看着她,摇摇头走开。
直到快中午,在一个偏僻的、堆满建筑垃圾的角落,一个正在捡拾废铁丝的老头,听到她颤抖的询问后,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很久。
“闺女,”老头的声音沙哑,“那地方……可不是人去的。抽一回血,伤一回元气,多少钱也补不回来。看你这样儿……唉,往前走过两个路口,左拐,有个废弃的砖窑厂,墙外面……自己去看吧。”
苦妹的心狂跳起来,既有找到目标的激动,更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她按照老头的指点,找到了那个地方。
破败的砖窑厂外面,一堵斑驳的土墙下,果然或坐或站地聚着十几个人。大多是男人,面色蜡黄,眼神麻木,衣衫褴褛。也有两三个女人,同样面无人色,缩在角落里,躲避着旁人审视的目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汗味、尘土味和某种……若有若无的、类似消毒水却又更加刺鼻的气味。
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苦妹抱着孩子,站在不远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看到有人从砖窑厂旁边一个临时搭建的、用破毡布遮挡的低矮棚屋里走出来,脚步踉跄,脸色惨白得像纸,手里紧紧攥着一点什么东西,立刻就有等在外面的人围上去,低声询问着什么。
那走出来的人,虚弱地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没有。
苦妹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和眩晕。她几乎要转身逃跑。但就在这时,怀里的希望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带着不满的哭声,大概是饿了,或者是被这诡异的气氛惊扰。
这哭声像是一根针,刺破了苦妹的胆怯。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异味的空气,抱着孩子,像走向刑场一样,一步步走向那间低矮的棚屋。
门口坐着一个穿着脏兮兮白大褂、叼着烟卷的矮胖男人,正懒洋洋地数着手里一叠皱巴巴的毛票。
看到苦妹过来,他抬起眼皮,混浊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看到她胸前的孩子时,眉头不耐烦地皱起。
“干什么的?”声音粗嘎。
“我……我卖血。”苦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牙齿都在打颤。
“卖血?”男人嗤笑一声,“就你这身子板?风一吹就倒,还有奶孩子?不行不行,赶紧走!”他挥挥手,像驱赶苍蝇。
“求求您!”苦妹急了,上前一步,眼泪涌了上来,“我孩子病了,刚捡回条命,需要营养,我实在没办法了……求您行行好,抽我的血,我身体可以的!”她语无伦次地哀求着。
男人皱着眉,打量着她,又看了看她怀里哭声微弱的希望,似乎在权衡什么。半晌,他才不耐烦地说:“进来吧!先把孩子放一边,别碍事!”
棚屋里光线昏暗,气味更加浓烈。一张破旧的桌子,上面放着些简单的、看起来锈迹斑斑的器械,一个玻璃瓶子,连着橡皮管和针头。
一个穿着同样脏污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正坐在桌后,眼神冷漠。
“躺那边床上去。”戴口罩的人指了指角落里一张铺着发黑草席的木板床,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
苦妹颤抖着,将希望放在床边一个勉强还算干净的角落,用被子盖好。希望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极度的不安,哭得更厉害了。
苦妹心如刀绞,却不敢迟疑,依言躺到了那张冰冷的、散发着霉味和消毒水混合气味的木板床上。
粗糙的布帘被拉上,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光线和声音,只剩下希望越来越远的哭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那个戴口罩的人拿起橡皮管,粗暴地捆扎在她的上臂,用力拍打着她的肘窝。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凸显出来。
当那冰冷的、闪着寒光的针头抵近皮肤时,苦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无边的恐惧让她几乎要尖叫着跳起来逃跑。她死死咬住下唇,闭上了眼睛。
刺痛传来,针头扎进了血管。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从自己的身体里,通过那根橡皮管,汩汩地流向不知名的容器。
一种奇怪的、空虚的凉意,随着血液的流失,开始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紧紧闭着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希望那张苍白的小脸,和他微弱哭泣的声音,在脑海里反复闪现。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为了希望……为了希望……为了希望……”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她感到头晕目眩,恶心反胃,冷汗浸湿了破旧的衣衫。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个冷漠的声音才响起:“好了。”
针头被拔出,一块脏兮兮的棉花按在了针眼上。苦妹虚弱地撑起身子,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几乎是滚下床的,踉跄着扑到希望身边,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希望的哭声已经变得嘶哑。
先前那个矮胖男人掀开布帘进来,数了几张票子,塞到她手里:“喏,拿着。赶紧走,别死在这儿碍事。”
苦妹颤抖着手,接过那叠钱。她甚至没有力气去看具体有多少,只觉得那几张纸片,沾着她体温的热血,烫得灼手。她将钱死死攥在手心,如同攥着儿子的命。
她抱着希望,脚步虚浮地走出那个令人作呕的棚屋。
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一阵冷风吹来,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强烈的眩晕袭来,她扶住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涌上喉咙。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天旋地转的感觉才稍微平复。她靠在冰冷的墙上,大口喘着气,低头看着怀里因为哭累了而昏昏沉沉睡去的希望,又看了看手心那几张被汗水浸湿的钞票。
一共六块钱。
她用几乎半条命,换来了这六块钱。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却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挣扎着,走向镇子里那个她曾经远远望过、却从未敢靠近的供销社。
她用这沾着她鲜血的六块钱,奢侈地买了一小袋最便宜的白糖,又买了几个鸡蛋,甚至还鼓起勇气,问有没有奶粉。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打量了她一眼,报出了一个让她眼前再次一黑的价钱。苦妹默默地摇了摇头,最终,只添了一小包被碾碎的、据说可以给孩子熬糊糊吃的米粉。
抱着这些用她的健康、她的生命力换来的“营养品”,苦妹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屈辱、悲凉和一丝微弱希冀的复杂情绪。
她的脚步比来时更加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秋风吹在她因失血而格外苍白的脸上,带着透骨的寒意。
回到赵大嫂家时,天已经快黑了。赵大嫂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样子,吓了一跳:“苦妹,你这是怎么了?捡个柴火怎么弄成这样?脸白得吓人!”
苦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没……没事,就是有点累。”她不敢说实话,将那包着白糖、鸡蛋和米粉的布包小心地放在炕上,“赵大嫂,这个……给希望补补身子。”
赵大嫂疑惑地打开布包,看到里面的东西,愣住了。白糖、鸡蛋,这在他们家也是难得的好东西。“这……你这是哪来的钱?”
苦妹垂下眼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把我娘留给我的一个银镯子……当了。”她撒了谎,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
卖血的事,太脏,太耻辱,她无法宣之于口。
赵大嫂看着苦妹那毫无血色的脸和躲闪的眼神,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什么银镯子?苦妹当初来的时候,除了一身破衣裳和孩子,什么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没有戳穿,只是心疼地拉过苦妹冰凉的手:“傻闺女啊……快,上炕躺着去!我给你冲碗红糖水!”
那一晚,苦妹在喝了赵大嫂强行灌下的红糖水后,早早地搂着希望躺下了。
失血后的虚弱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感到浑身冰冷,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和疼痛。
但当她看着希望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摸着嘴巴,仿佛梦到了什么美味时,当她想到明天,或许可以给希望蒸一碗嫩嫩的鸡蛋羹,或者用米粉冲一碗糊糊时,她那颗浸泡在苦水里的心,竟然生出了一丝微弱的、近乎残忍的安慰。
她用自己温热的鲜血,为儿子浇灌出了一条极其卑微,却真实存在的生路。
至于这条路能走多远,那不断侵袭身体的寒冷和虚弱预示着什么,她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至少今夜,希望可以睡得安稳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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