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去煤场干活

作者:小梨花O
  苦妹搬进正房后,心里那份虚幻的安稳感,如同炕洞里新添的柴火,烧得正旺。

  她仔细擦拭着那个老旧的木柜,将王建国散乱的衣服叠放整齐,把炕席的边边角角都扫得干干净净。

  她甚至开始琢磨,等开春了,要在院墙边撒点菜籽,在窗台下养两只鸡,把这日子过得更有烟火气些。

  她沉浸在这种对未来的琐碎憧憬里,几乎快要忘记,生活最狰狞的獠牙,往往就藏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

  这天晚上,外面起了北风,吹得窗棂纸呼呼作响。王建国蹲在炕沿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袋烟抽完,他在鞋底上用力磕了磕烟袋锅,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抬起头,目光有些游移地扫过正在灯下缝补他一件旧褂子的苦妹,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眼瞅着就进冬月了,这天说冷就冷。”他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声音愈发低沉,“家里……缸里的粮食见底了,开春买种子的钱也……也还没着落。往年俺一个人,紧巴点也就熬过去了,今年……”

  他没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砸在了苦妹的心上。

  她捏着针线的手指猛地一僵,针尖险些扎进指腹。那点刚刚捂热乎的、关于“家”的暖意,瞬间被这现实的寒流冲散了大半。

  她抬起头,看着王建国那张被油灯映照得更加愁苦的脸,心里明白,自己不能再这么“白吃白住”下去了。

  尤其是在两人同住一炕之后,这种依附,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和压力。

  “我……我能干活。”她放下手里的针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急切,“我明儿就出去找活干。”

  王建国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她单薄的身板和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庄稼人的实在:“你这身子,刚见好,重活干不了。咱这村里,你也知道,没啥来钱的营生,女人家也就是缝缝补补,伺候那点自留地。”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苦妹透心凉。她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可坐吃山空的恐惧,比病魔更让她害怕。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苦妹就悄悄起了炕。她没惊动还在熟睡的王建国,揣了半个冰冷的窝窝头,顶着凛冽的寒风,走出了小王庄。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打听,朝着听说有活干的地方走。离村五六里地,有个运煤的场子,这是她唯一知道的、可能需要人手的地方。

  深秋的田野一片荒芜,枯草上结着白霜。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裹紧了身上那件王建国的旧棉袄,依旧觉得寒气无孔不入。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才看到那片被黑色笼罩的区域。

  那煤场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像一头匍匐在荒地上的黑色巨兽。巨大的煤堆如同连绵的黑色山丘,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煤尘味,细小的黑色颗粒无处不在,落在衣服上、头发上,钻进鼻孔里。

  传送带发出单调而巨大的轰鸣,几节黑乎乎的火车皮像僵死的长虫般停靠在铁轨上。一些光着膀子、浑身只剩下眼白和牙齿是白色的壮汉,正喊着粗野的号子,挥舞着铁锹,将车厢里的煤块奋力卸下,汗水在他们乌黑的脊背上冲刷出一道道泥沟,在寒冷的空气里蒸腾起微弱的白气。

  苦妹看着那场景,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这哪里是女人能干的活儿?

  她硬着头皮,找到那个挂着“调度室”牌子的破旧砖房。里面坐着一个穿着蓝色劳动布工作服、戴着套袖和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

  苦妹站在门口,冷风往里灌,她瑟缩了一下,鼓足勇气,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问:“同……同志……您这儿……还要人吗?”

  那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着这个面黄肌瘦、裹在宽大旧棉袄里的女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来干啥?我们这儿可没轻省活儿!都是卸车皮的重体力活!赶紧走赶紧走!”

  苦妹的脸瞬间臊得通红,难堪得几乎要转身逃走。可一想到王建国那张愁苦的脸,想到空空如也的米缸,她的脚就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煤尘的空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往前挪了一小步,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带着颤抖的声音再次开口:“同志……我……我真的很需要活儿干……我什么都能干,不怕累,不怕脏……工钱少点也行……求求您,给个机会吧……我家里……等米下锅……”

  那男人看着她眼里强忍的泪光和那份走投无路的绝望,脸上的不耐烦稍微收敛了一些。他放下笔,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你这女同志……不是我不通融,那卸煤的活儿,你真干不了,那是要力气的。”

  他沉吟了一下,指了指外面那些装满煤块的小推车,“这样吧,卸下来的煤,得用这种独轮车推到那边煤堆去。这推车的活儿,比卸车轻点,但也绝不轻松,按车算钱,推一车给五分钱。你要是愿意,可以试试。不过话说前头,干不了就别硬撑,安全第一。”

  “我愿意!我能干!谢谢您!谢谢同志!”苦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忙不迭地点头,生怕对方反悔。

  于是,苦妹成了这个庞大煤场里,唯一一个推煤车的女人。

  这活儿,确实比直接用铁锹卸车皮“轻点”,但也仅仅是“轻点”而已。那独轮的铁皮小推车,空着的时候就有几十斤重,当她用铁锹将湿漉漉、沉甸甸的煤块一锹一锹装满,堆得像座小山时,整个车子的重量简直堪比巨石。

  她需要弯下腰,双手死死抓住车把,用尽全身的力气,依靠腰腹的力量,才能“嘿”地一声,将这庞然大物抬离地面。

  第一步总是最艰难的。车轮深深陷在松软的煤渣里,每往前推动一步,都感觉是在和整个大地角力。

  沉重的车把深深嵌进她瘦削的肩膀,粗糙的木柄很快就把棉袄磨破,直接硌在骨头上,钻心地疼。

  她必须咬紧牙关,绷紧全身每一根神经,才能保持这沉重家伙的平衡,在凹凸不平、满是煤块和积水的场地上,踉踉跄跄地前行。

  从卸货点到远处的煤堆,距离不近,她推着这山一样的煤车,在那黑色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道路上,来回往复。

  汗水很快浸透了内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冷风一吹,又变得冰凉刺骨。额上的汗水混着脸上的煤灰,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痛,她只能胡乱用同样乌黑的袖子抹一把,眼前一片模糊。

  鼻腔里、嘴巴里,全是煤尘的味道,连吐出的唾沫都是黑色的。

  一趟,两趟,三趟……她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麻木地重复着铲煤、装车、推车、倾倒的动作。

  周围的那些卸车工,起初还用好奇、戏谑,甚至带着点怜悯的目光看她这个突兀的女人,但看到她只是埋着头,一声不吭,拼尽全力推着一车又一车,那目光也渐渐变得和其他煤块一样,麻木而冰冷。

  一天下来,当夕阳的余晖给黑色的煤山镀上一层诡异的金边时,苦妹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两条胳膊肿胀酸痛,抬不起来;腰像是断成了几截,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肩膀早已被车把磨破,结了痂又磨破,血肉模糊地和棉袄粘连在一起,每放下一趟空车,都像撕掉一层皮。

  脸上、脖子上、所有裸露的皮肤,都覆盖着厚厚一层煤灰,只有偶尔眨眼时,才能看到一丝原本的肤色。

  当她从那个管事的男人手里,接过这一天用命拼来的、一小叠皱巴巴、沾满黑色指印的毛票和硬币时,她的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那钱,带着她汗水的咸涩和煤尘的苦涩气味。

  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一步步挪回小王庄,挪回那个亮着微弱灯光的土坯房时,天早已黑透。

  王建国看到她这副像是从地底煤窑里爬出来的模样,愣在了灶房门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地给她打来了一大盆热水。

  苦妹也顾不上什么避讳了,就着昏暗的油灯光,脱下沉重的、浸满汗水和煤灰的破棉袄,用毛巾蘸着热水,擦拭着脸上、脖子上、手臂上的污垢。

  那水,瞬间就变得如同墨汁一般乌黑。温热的水流划过肩膀上血肉模糊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哼出声来。

  王建国看着她肩膀上那触目惊心的伤,眉头紧紧锁着,半晌,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明天……要不别去了。”

  苦妹摇了摇头,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没事……扛得住。家里……不能没进项。”

  她换上一件干净的打着补丁的旧衣服,瘫倒在烧得温热的大炕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王建国把温在锅里的稀粥和贴饼子端到她炕头,她勉强吃了两口,就再也咽不下去了。

  从那以后,苦妹就成了煤场一个固定的、沉默的“临时工”。每天天不亮,她就顶着星星出门,揣着冰冷的干粮,步行那五六里坑洼的土路。

  傍晚,再拖着散了架似的身体,像一抹游魂般飘回来。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她赚的钱,一分一厘都来之不易。每次领到那点微薄的工钱,她都会在煤场角落,借着天光,仔细地数清楚,将那些沾着煤灰和血污的毛票、硬币,小心翼翼地抚平,叠好,紧紧攥在手心。

  回到家,等王建国睡下后,她会悄悄掀开炕席的一角,将这一天辛苦所得,仔细地、一张一张地,塞进炕席底下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是她和王建国安睡的地方,温热,干燥。她看着那炕席底下,由无数张皱巴巴、脏兮兮的毛票和硬币堆积起来的小小“积蓄”一点点变厚,心里会有一种近乎疼痛的满足感和踏实感。

  这钱,是她用血、用汗、用几乎透支的生命力换来的,是她对这个“家”最实在的贡献,也是她能够留在这里、拥有这片屋顶的底气。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等钱再多一点,开春就能给王建国买一身结实耐磨的新劳动布衣裳,他下地干活总穿那身破的,寒风都往里钻;也许还能扯几尺便宜厚实的布,给自己也做件能御寒的棉袄,总不能一直靠他的旧衣服过冬;剩下的,得紧紧巴巴地攒起来,买种子,或者……万一家里谁有个头疼脑热……

  这个由两人共枕的温热土炕、藏在炕席下的微薄积蓄、以及那个沉默却已成为她男人的王建国所构成的“家”,成了苦妹全部的世界和坚持下去的唯一理由。

  身体的极度痛苦和疲惫,似乎也因此变得可以忍受,甚至带上了一丝悲壮的意味。

  她像一头被套上了沉重犁铧的老牛,低着头,眯着眼,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拉着身后那个叫做“生活”的破车,在望不到头的黑色苦役道上,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只为了守护炕席底下那一点点,属于她和他的,可怜的、滚烫的,带着血汗气息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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