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逃跑
作者:小梨花O
苦妹在黑作坊的日子,像是一段被无限拉长的、没有尽头的噩梦。
白天,她坐在那散发着霉味的角落里,手指机械地、飞快地糊着一个又一个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的火柴盒。
浆糊冰冷黏腻,沾得满手都是,和着纸张的毛刺,让她的手指又红又肿,布满细小的伤口。
监工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时刻在狭窄的工房里扫视,任何一点迟缓或失误,都会招来厉声的斥骂,甚至那根随时会抽下来的细木棍。
吃饭是争分夺秒的战斗,那点稀粥和硬窝头根本无法填补高强度劳作带来的消耗,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她的胃和意志。
夜晚,她挤在那肮脏、拥挤、充斥着汗臭和病气的通铺上,听着周围人压抑的咳嗽、呻吟和梦呓,久久无法入睡。
自由,这个曾经因为获得身份证而变得触手可及的东西,此刻显得那么遥远,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她不止一次地在深夜,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偷偷抚摸胸口那张硬硬的身份证。冰凉的塑料卡片,此刻带给她的不是安全感,而是无尽的讽刺和一种锥心的痛楚。
她有合法的身份,却被非法地囚禁在这里,像牲口一样被驱使。这种荒谬的现实,比单纯的苦难更让她感到绝望。
逃跑的念头,像黑暗中顽强闪烁的磷火,从未在她心中真正熄灭过。但她知道,必须等待,必须忍耐。那个因为反抗而被毒打后消失的男人,就是血淋淋的警告。她仔细观察着这里的一切:监工的换班规律,大院门的开关时间,围墙的高度和结构,以及那些看守偶尔流露出的松懈时刻。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尤其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只剩下求生本能的人。
转机发生在一个闷热的、雷雨将至的午后。天气异常沉闷,连监工似乎都显得有些烦躁和懈怠,躲在阴凉处打着盹。工房里更是闷热难当,浆糊的味道混合着汗味,几乎令人窒息。
快到傍晚收工前,天空终于积攒够了力量,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昏暗的天际,紧接着是滚雷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就成了瓢泼大雨。
院子里瞬间一片混乱。监工们大声吆喝着,催促着大家赶紧把院子里晾晒的半成品纸张和糊好的火柴盒搬进工房,以免被雨水淋湿。雨水模糊了视线,雷声掩盖了嘈杂。所有人都被驱赶着,手忙脚乱地来回奔跑。
苦妹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她意识到,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边假装和其他人一样,慌乱地搬运着东西,一边用眼角余光死死盯住院子角落那个靠近围墙的、堆放废弃木料和烂麻袋的地方。
那里相对隐蔽,而且她之前偷偷观察过,那里的围墙因为常年受潮,有一处墙皮剥落得厉害,砖石有些松动,似乎比其他地方矮一点点。
雨水很快浸透了她的破衣裳,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但她感觉不到冷,全身的血液都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沸腾。她趁着一次抱着纸张跑回工房的间隙,故意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手里的纸张散落一地,沾满了泥水。
“没用的东西!快捡起来!”监工在远处不耐烦地吼道,雨声很大,他的声音有些模糊。
苦妹趴在地上,没有立刻起来,而是用沾满泥水的手,趁机将身边几个散落的、糊好的火柴盒用力扔向了更远的地方,制造出更乱的假象。
然后,她挣扎着爬起来,却没有去捡那些散落的纸张,而是借着雨幕和混乱的掩护,像一道鬼影,猫着腰,迅速溜向了院子角落那堆废弃木料。
雨水像帘子一样遮挡着视线,雷声轰鸣不绝。她躲在一堆湿漉漉的烂麻袋后面,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能听到工房里和院子中监工们催促、叫骂的声音,以及其他人杂乱的脚步声。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少了一个人。
她不敢耽搁,深吸一口气,开始手脚并用地攀爬那堆湿滑的木料。木头又湿又滑,她的手指因为长期浸泡浆糊而有些使不上力,好几次差点滑下去。
她咬紧牙关,指甲死死抠进木头缝隙里,不顾一切地向上爬。终于,她够到了围墙的顶端。
正如她观察的那样,这一处的砖石确实有些松动。她用手拼命地扒拉,雨水和着墙灰流进她的眼睛和嘴里,又涩又苦。一块松动的砖头被她掰了下来,紧接着是第二块……一个勉强可以容她钻过去的缺口出现了!
就在这时,一道手电筒的光柱突然扫过院子角落!
“那边好像有动静!”一个监工疑惑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苦妹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许多,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像一条濒死的鱼,从那狭窄的缺口处拼命往外钻!粗糙的砖石刮破了她的肩膀和后背,火辣辣地疼,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有人跑了!快追!”身后传来了监工惊怒交加的吼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苦妹重重地摔落在围墙外的泥泞地面上,溅起一片泥水。她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立刻从地上弹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凭借着求生的本能,朝着与大门相反的方向,没命地狂奔!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脚下的泥泞让她步履蹒跚,身后的叫骂声和追赶声如同催命的符咒。她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地跑,跑,跑!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剧烈抽痛,冰冷的雨水呛进喉咙,但她不敢停下。
她钻进了附近一片乱糟糟的、长满杂草和灌木的荒地,利用地形和越来越浓的暮色作为掩护,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叫骂声和脚步声彻底被暴雨声和雷声淹没,直到她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才一头栽倒在一个积水的土沟里,浑身沾满泥浆,像一摊烂泥,动弹不得。
她趴在冰冷浑浊的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她的身体。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后怕,此刻才如同潮水般涌上来,让她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肩膀和后背被砖石刮破的地方,在雨水的浸泡下,传来一阵阵刺痛。
但她心里,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虚脱的轻松感。
她逃出来了!终于逃出了那个魔窟!
她在泥沟里趴了很久,直到暴雨渐渐停歇,天色彻底黑透。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危险后,她才挣扎着从泥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冰冷刺骨,又累又饿,伤痕累累,但她还活着,而且是自由地活着。
她不敢停留,辨认了一下大致方向,开始朝着县城相反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走去。她不能再回那个破砖窑了,黑作坊的人很可能去那里找她。她需要找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这一夜,她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荒野和陌生的村落边缘游荡,躲避着任何可能的光亮和人声。
她找到一处废弃的瓜棚,蜷缩在角落里,拧着湿透的衣角,舔舐着身上的伤口。饥饿和寒冷依旧伴随着她,但那种失去自由的窒息感,已经消失了。
她摸向胸口,那张身份证竟然还在,虽然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软,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它还在。她紧紧攥着它,仿佛攥着自己失而复得的、最宝贵的东西。
逃亡的路上,她回头望了一眼县城的方向,那里灯火依稀。她想起了春草,想起了那个空荡荡的破砖窑,想起了第一次摆摊的惨痛经历,想起了黑作坊里那些依旧麻木劳作的面孔……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
如今,梦醒了,虽然醒来后面对的依旧是残酷的现实,但至少,她的脚踩在了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她的呼吸是自由的。
前路依旧迷茫,充满了未知的艰险。她身无分文,伤痕累累,饥寒交迫。但这一次,她的眼神里,除了以往的麻木和坚韧,更多了一种被残酷现实淬炼过的、如同受伤母狼般的警惕和一种绝不回头的决绝。
她知道自己再也经不起任何“看似美好”的诱惑了,只能依靠自己,在这冰冷的人世间,一步一步,挣扎着走下去。天亮之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再也不要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自由,哪怕是最卑微、最艰难的自由,也比黄金更珍贵。
她裹紧了湿透的、破烂的衣衫,在黎明的寒风中,向着未知的黑暗,继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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