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县城谋生

作者:小梨花O
  苦妹紧紧抱着那个冰冷的铁盒子,像抱着一块浮木,在破旧长途汽车的颠簸中,驶离了囚禁她近一年的筑路工地。

  车窗外的景色,从荒凉的山野,渐渐变成了她从未见过的景象——越来越多的房屋,宽阔些的土路,以及行色匆匆、衣着各异的人群。

  当汽车喘着粗气,停在一个尘土飞扬、人声鼎沸的简陋场院时,售票员粗声喊道:“县城到了!都下车!”

  苦妹随着人流,晕头转向地下了车,立刻就被淹没在了一片陌生的喧嚣里。

  自行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拖拉机的轰鸣声、人们南腔北调的说话声……各种声音像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她习惯于工地单调声响的耳膜。

  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尘土、食物香气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城市的热闹气味,让她有些头晕目眩。

  她站在路边,望着眼前比西山沟和工地驻地繁华、却也更加混乱的街景,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房屋密密麻麻,高低错落,街上的人们似乎都有明确的目的地。

  她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破旧、沾满油污和尘土的衣裳,还有怀里那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铁盒子,一种巨大的自卑和惶恐,瞬间攫住了她。

  首先,她必须找个地方过夜。她记得以前在村里听人说过,出门住店得要“介绍信”,还要看“户口本”。她两样都没有,身上只有那个铁盒子和几件破衣服。

  她不敢去那些门口挂着正式牌子、看起来稍微像样点的旅社,只能沿着肮脏的、看起来像是城市边缘的街巷,小心翼翼地寻找。

  她看到一些临街的房屋门口挂着“住宿”的简陋牌子,便鼓起勇气,推开一扇虚掩的、油漆剥落的木门。里面是个狭窄的过道,一个穿着汗衫、摇着蒲扇的老头坐在凳子上打盹。

  “请……请问……能住店吗?”苦妹的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

  老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行头上停留片刻,懒洋洋地问:“介绍信呢?哪个公社来的?”

  苦妹的心猛地一沉,支吾着:“我……我没有介绍信……我从……从西山沟来的……”

  “没有介绍信?”老头的眉头皱了起来,像看什么可疑分子一样打量着她,“那不行!没介绍信不能住!万一是盲流呢?我们这可是要按规定办事的!走走走!”他不耐烦地挥动着蒲扇,像是要扇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苦妹脸上一阵烧灼,羞愧地退了出来。同样的遭遇,在接下来的几家挂着“住宿”牌子的私人小店重复上演。

  有的店主直接摆手驱赶,连话都懒得跟她多说;有的则盘问得更仔细,问她来县城干什么,找谁,听到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更是满脸怀疑,坚决不肯收留。

  “介绍信”、“户口本”、“盲流”……这些个词像一道道冰冷的铁栅栏,将她隔绝在正常的住宿渠道之外。

  她这才真切地体会到,自己这个没有根脚、没有身份的农村寡妇,在这个看似机会更多的县城,连一个最基本的、遮风挡雨的角落都难以获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华灯初上(虽然只是些昏黄的路灯和店铺的灯火),县城展现出与白昼不同的面貌,但对苦妹来说,这暮色意味着无处栖身的恐惧正在加剧。

  她抱着铁盒子,在越来越冷的夜风中瑟瑟发抖,像一只被遗弃的野猫,在陌生的街巷里惶然穿梭。

  她的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叫。白天只顾着找住处,什么都没吃。她看到街边有卖烤红薯的,香气诱人,但摸了摸铁盒子,终究没舍得花钱。她找到一处公用的水龙头,灌了一肚子凉水,暂时压下了饥饿感。

  最后,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在一个堆满垃圾、散发着恶臭的死胡同尽头,她看到一个用破木板和油毡纸搭起来的、极其低矮的棚户。

  棚户门口没有牌子,只挂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帘。一个衣衫褴褛、眼神浑浊的老太太正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捡煤核。

  苦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走过去,怯生生地问:“婆婆……请问……您这儿……能……能借住一晚上吗?我……我给钱……”她颤抖着从铁盒里摸出一张五毛的票子。

  那老太太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钱,没说话,只是用干枯的手指,掀开了身后的布帘,示意她进去。

  棚户里狭小、黑暗,充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霉味、尿臊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

  地上铺着些烂草和破麻袋,这就是“床”了。角落里堆着些捡来的破烂。苦妹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她把钱递给老太太,老太太默默接过,揣进怀里,又指了指角落里空着的一块地方。

  苦妹在那块冰冷、潮湿的“床位”上坐下来,把铁盒子紧紧抱在怀里,背靠着冰冷的、糊着旧报纸的墙壁,才敢稍微喘口气。

  这里的环境,比工地的工棚还要恶劣百倍,但至少,她暂时不用担心被驱赶到街上了。

  这一夜,她几乎没怎么合眼。棚户里跳蚤很多,咬得她浑身发痒。隔壁隐约传来咳嗽声和孩子的哭闹声。

  各种陌生的声响和气味,让她感到极度不安。她紧紧攥着铁盒子,心里充满了对明天的忧虑。

  住处如此艰难,工作又该怎么找?她这个不识字、没有介绍信、也没有任何依靠的人,真的能在城里找到活路吗?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苦妹就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棚户。她用冷水拍了拍脸,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她必须找到活干,否则连那个棚户都住不起了。

  她开始沿着县城的街道,一家店铺一家店铺地询问。供销社、国营饭店、理发店……结果和找住处时一样,一听到她识字不多,没有介绍信,几乎所有人都摇头摆手。

  “识字不多?我们这要开发票的,不行不行!” “没介绍信?谁知道你什么来历?我们这可是国营单位!” “去去去,别耽误我们干活!”

  一次又一次的碰壁,让苦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原本以为城里机会多,只要肯卖力气就行。可现在她才发现,在这个看似繁华的地方,她这个识字不多、没有身份、衣着破烂的农村寡妇,连卖力气的资格都几乎被剥夺。

  一个上午过去,她走得脚底磨出了新泡,饥肠辘辘,却一无所获。

  看着街上那些穿着整齐、似乎都有稳定工作的人们,一种巨大的孤独和无助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花了两分钱,在一个老太太摆的摊上买了一个最便宜的、冰冷的玉米饼子,蹲在墙角,小口小口地啃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下午,她不再去那些看起来“正规”的店铺了,那无异于自取其辱。

  她转而钻进了更狭窄、更肮脏、管理似乎也更松散的小巷。这里有一些私人开的小吃摊、修理铺,环境杂乱,但或许规矩也没那么多。

  在一个散发着浓郁油烟和食物香气、地面满是油污的巷口,她看到一家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支着个破旧棚子的小饭馆。

  里面桌椅歪斜,几个穿着邋遢的汉子正光着膀子喝酒划拳。

  一个系着看不出原色围裙、满脸横肉的胖女人,正站在门口一个大盆前,费力地搓洗着堆积如山的碗碟,盆里的水浑浊不堪,飘着油花和食物残渣。

  苦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对着那胖女人,用几乎耗尽最后勇气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问:“老……老板娘……您这儿……要人洗碗吗?”

  那胖女人停下手,撩起围裙擦了把汗,眯着眼打量苦妹。她的目光不像之前那些人那样充满直接的嫌弃,更像是在掂量一件工具能用多久。“洗碗?工钱可不高,管两顿饭,一个月十块,干不干?”她没问介绍信,也没问识字,只问了最实际的问题。

  十块!比工地被克扣后还要少!但“管两顿饭”这几个字,对此刻饥肠辘辘、走投无路的苦妹来说,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干!我干!”苦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答,生怕对方反悔,“我洗得干净,手脚麻利!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

  胖女人——也就是这家小饭馆的老板娘,姓孙——用下巴指了指旁边一个更大的、泡满了油污碗碟的木盆,和一堆黑乎乎的抹布:“喏,就这些,先把这些洗完。让我看看你的手脚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利索。”

  苦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挽起袖子,蹲下身,将手浸入了那盆冰冷、油腻、刺鼻的脏水里。

  碱水杀得她的手一阵刺痛,但她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拿起丝瓜瓤,用力地、一遍遍地擦洗起来。她洗得极其认真,速度也很快,那双看似瘦弱的手,却蕴含着长期劳作积累下的惊人耐力和效率。

  孙老板娘在一旁看着,脸上横肉动了动,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审视稍微缓和了一点。

  从下午到晚上饭点,再到深夜客人散尽,苦妹几乎没有停歇。除了洗碗,她还主动帮着擦桌子、扫地、倒垃圾。

  她像一台突然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用高强度的劳动,来换取这处新的、同样卑微不堪的立足之地。

  当最后一只碗被摞好,苦妹累得几乎直不起腰,双手因为长时间浸泡和摩擦,又红又肿,火辣辣地疼。

  孙老板娘给她两个冰冷的玉米饼子和一小碟咸菜:“喏,今天的饭。后面棚子里有个角落,自己找地方铺点东西睡。明天早点起来,活儿多着呢!”

  所谓的“后面棚子”,就是饭馆后墙倚着搭出来的一个狭窄空间,堆满了煤球、烂菜叶、空酒瓶和各种破烂,空气中弥漫着比昨晚那个棚户更浓烈的霉烂和腐败气味。

  苦妹在角落里清理出一小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方,从自己包袱里拿出那件破棉袄铺上,这就是她的新“家”了。

  她蜷缩在冰冷的棉袄上,啃着干硬的饼子,听着前面街上隐约传来的、属于县城的夜生活的声音,以及棚子里老鼠窸窣跑动的声响,心里五味杂陈。

  她终于还是在城里“找到”了工作,依然是最脏最累、被人瞧不起的洗碗工,工钱甚至比工地还少。她依旧不识字,依旧没有合法的身份,依旧处在社会最阴暗的角落。

  但是,这里没有老刘那令人窒息的骚扰和死亡威胁,孙老板娘虽然苛刻,但至少目前看来,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干活的工具,没有查问她的来历,这让她获得了一种暂时的“安全感”。

  这算是一种进步吗?苦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又一次在绝境中,找到了一条缝隙,顽强地钻了进来,获得了喘息之机。

  她抱着膝盖,望着棚顶破洞处漏进来的、被城市灯火映得有些发红的微弱天光,再次紧了紧怀里那个铁盒子。

  里面的钱,因为交了昨晚的住宿费和今天的饼子钱,又少了一点。这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疼和更深的焦虑。

  前路依旧迷茫,生活依旧艰辛,头顶依旧悬着“身份”这把利剑。但此刻,在这间充满异味的破棚子里,听着自己疲惫的呼吸声,苦妹感受到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混合着无尽疲惫和一丝丝微弱的庆幸。

  明天,还有堆积如山的碗碟等着她。活下去,仍然是她唯一的目标。

  只是这一次,舞台从偏远的筑路工地,换成了这座看似开放、实则对她而言壁垒森严的县城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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