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迷茫

  苦妹那藏在煤堆深处的铁盒子，分量依旧在极其缓慢地增加，像岩缝里渗出的水滴，每一分积累都带着挣扎的痕迹。

  这点微薄的积蓄，是她对抗绝望的唯一武器，是她在这冰冷世间确认自身存在的坐标。

  然而，那从外界丝丝缕缕渗透进来的、关于“变革”的风声，却像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开始悄然冲刷她原本死寂的心湖，搅起一圈圈浑浊而迷茫的涟漪。

  她依旧每天在食堂的烟火蒸腾里，重复着削不完的土豆、洗不尽的蔬菜、刷不亮的油锅。

  老刘那双三角眼依旧带着阴冷的算计和未熄的邪念，在她身上逡巡，克扣工钱的借口也依旧花样百出。

  工棚里女工的鼾声、梦呓，工地上机器的轰鸣、工头的吆喝，一切都仿佛还是老样子，凝固而沉重。

  可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这种“不一样”，并非惊天动地，却无孔不入，让她这个一直低头看路的人，也忍不住偶尔要抬起眼，茫然地望一望那模糊而动荡的天际。

  变化的迹象，更多地体现在周围人的言谈和神色里。以前，工友们饭后蹲在工棚外抽烟，聊的多是村里的收成，家里的婆娘孩子，或者骂几句工头、抱怨活儿累钱少。

  但现在，苦妹提着泔水桶路过时，耳朵里捕捉到的，越来越多是那些让她既陌生又心跳加速的词汇。

  “张老三他舅家的表侄，去年跑南边去了！知道现在干啥不？在电子厂！乖乖，一个月连加班费能拿一百多块！还给发工作服，住楼房！”一个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 “一百多？吹牛吧？哪有那么好的事！” “骗你是孙子！人家写信回来了，还寄了照片！那楼高的，望不到顶！” “……在哪儿啊？比省城还远吧？” “听说坐火车得几天几夜呢！那地方，遍地是黄金，就看你敢不敢去捡！”

  “电子厂”、“一百多块”、“楼房”……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对苦妹来说，不啻于天方夜谭。

  一百多块？那几乎是她在食堂累死累活干大半年的收入！住楼房？那是什么样的光景？她想象不出来，只觉得心跳得厉害，一种混杂着羡慕、怀疑和深深自卑的情绪，在她心底蔓延。

  还有一次，她听到两个稍微年轻点的工头在争论。 “头儿，咱这进度得抓紧啊！听说现在好多工程都承包给私人了，人家那效率，杠杠的！咱们这老一套，吃大锅饭，磨洋工，迟早得被淘汰！” “你懂个屁！私人承包？那都是歪门邪道！国营单位，铁饭碗！稳当！” “铁饭碗是不假，可碗里没肉啊！你看人家私人包工头，干好了能发财！”

  “私人承包”、“发财”、“淘汰”……这些词像小锤子，一下下敲打着苦妹那被“计划”、“集体”、“工分”这些概念填满的、简单的认知世界。

  她隐隐感觉到，一种新的、她完全不懂的规则，似乎正在形成。这规则听起来，好像更看重“本事”和“胆量”，而不是像她这样，只会埋头苦干。

  就连她偶尔去工地小卖部买肥皂时，也感觉到了不同。小卖部里货物的种类，似乎比以前多了一点点。

  除了最便宜的香烟、火柴、肥皂，角落里竟然出现了一种用彩色塑料纸包着的、据说是从广州来的“夹心饼干”，还有几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包装花哨的糖果。

  价格自然也贵得咋舌，几乎没人买得起，但它们就那样摆在那里，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着某种与这个灰扑扑的工地截然不同的、色彩斑斓的世界的存在。

  这些零零碎碎的见闻，像一块块拼图，在她闭塞的脑海里，勉强拼凑出一个模糊而巨大的、正在剧烈变动的外部世界的轮廓。

  这个世界，似乎充满了机会，充满了她无法想象的财富和活法。然而，这个世界，也同时显得那么遥远，那么危险，那么与她无关。

  这种认知，给她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处着力的迷茫。

  以前，她的目标很简单，也很绝望：在工地上熬着，挣一口饭吃，攒一点点钱，避免被老刘欺负，避免像那个被篷布盖住的工友一样意外死去。未来？她没有未来，只有日复一日的忍受。

  可现在，仿佛有人在她那间黑暗的囚室墙壁上，凿开了一个极小的孔，让她窥见了一丝外面世界的流光溢彩。

  这丝光亮，非但没有给她指明方向，反而照见了她身处囚室的逼仄和绝望，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卑微、无知和无力。

  去南方？进工厂？她连在哪怎么去都不知道，连县城都没去过。她是一个没有户口、没有介绍信、没有任何人可以投靠的农村寡妇，谁会要她？路上遇到盘查怎么办？被骗了怎么办？死在外面怎么办？

  留在工地？似乎也不安稳了。私人承包？淘汰？如果工地不要她了，或者像那些工友传言的那样，以后这种国营大工地越来越少了，她又能去哪里？回到西山沟的破庙吗？

  她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从枯枝上扯下的叶子，原本已经认命地飘向泥沼，却突然被一股上升的气流卷起，抛向了高空。高空视野开阔，却也更加寒冷，更加无所依凭，不知最终会落向何方。

  晚上，她躺在通铺上，听着身边女工沉睡的呼吸声，望着棚顶破洞处漏进来的、冰冷的星光，久久无法入睡。

  煤堆下的铁盒子还在，那点钱还在，那是她唯一的“底气”。可这点钱，在眼前这个似乎正在加速旋转、变得陌生的世界里，还能给她带来多少安全感？

  她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一种模糊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恐惧。

  不是对饥饿和寒冷的恐惧，那种恐惧她早已习惯。

  这是一种对“未知”的恐惧，对“选择”的恐惧，对那个看似充满机会、实则可能隐藏着更多陷阱的“新世界”的恐惧。

  她依旧每天机械地劳作，依旧把每一分钱看得比命重，依旧用沉默应对一切。但她的眼神里，除了以往的麻木和坚韧，又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如同晨雾般的迷茫。

  她不知道风会往哪个方向吹，不知道自己这艘破烂的小船，最终会被带往何处。她只能死死地抱住她那点可怜的压舱石，在越来越明显的时代浪潮的涌动中，随波逐流，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命运的下一步安排。

  那前方，是更广阔的天地，还是更深的旋涡？她看不清，也想不明白。

  这种悬在半空、无所适从的感觉，比纯粹的苦难，更让她感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