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夭折

作者:小梨花O
  招娣那次侥幸从急惊风中活下来,并没扭转她孱弱的根基。那场大病像是抽走了她本就微弱的生命力中至关重要的一缕元气,之后的日子,她更像是一株在狂风暴雨中随时会折断的细弱苇草,在生死边缘艰难地摇曳。

  苦妹用尊严换来的那点药,仿佛只是暂时堵住了死神伸来的爪子,却未能驱散始终盘旋在招娣头顶的阴霾。

  孩子的身体依旧瘦小得可怜,抱在怀里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脸色总是带着一种不健康的青黄,嘴唇也常常缺乏血色。

  她比之前更加畏寒,即使在苦妹用身体紧紧焐着的怀里,那小手脚也总是冰凉。

  食欲也一直很差,苦妹费尽心思省下、嚼烂的那点食物,她常常只是吮吸几下便无力地吐出,或者干脆闭紧小嘴,用微弱的哭泣表达抗拒。

  苦妹的心,终日被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攥着。她几乎不敢合眼,夜里总是警醒地听着女儿的呼吸,只要那呼吸声稍微变得急促或者微弱,她便会立刻惊醒,心惊胆战地用手去探女儿的鼻息和额头。

  她变得更加沉默,眼神里除了以往的麻木,更添了一种深刻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哀伤。

  她抱着女儿,像是在抱着一件极易破碎的、珍贵的瓷器,又像是在守护一盏随时都会熄灭的残烛。

  冯氏对这对母女的厌弃与日俱增。招娣持续不断的、细弱的哭声和病恹恹的样子,在她看来,不仅是“赔钱货”的证明,更是“晦气”和“丧门”的具象化。

  “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把这家的福气都哭没了!” “瞧那死样子,看着就短命!白费粮食!” “真是倒了血霉,摊上这么个病秧子丫头!”

  这些恶毒的话语,如今像家常便饭一样,从冯氏的嘴里源源不断地吐出,砸在苦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冯金山则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漠,偶尔被哭声吵到,会极其不耐烦地吼一句:“赶紧让她闭嘴!”或者用阴沉的眼神警告苦妹。

  苦妹只能将女儿抱得更紧,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无形的利箭,在无尽的恐惧和绝望中,祈祷着渺茫的奇迹。

  然而,命运并未因此而产生丝毫的怜悯。

  那是一个春寒料峭的夜晚,屋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寒气透过墙壁的缝隙钻进来,屋里比往日更加阴冷潮湿。

  招娣从下午开始就有些异常,不像平时那样嗜睡,反而显得有些焦躁,哭声也比平时更微弱,像是小猫临死前的哀鸣。

  她不吃不喝,只是无力地躺在苦妹怀里,呼吸微弱而急促,小胸脯剧烈地起伏着,额头却并不烫,反而是一种不正常的冰凉。

  苦妹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她有一种强烈的、可怕的直觉——这次,可能真的熬不过去了。

  她将女儿紧紧贴在自己胸口,试图用自己微薄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凉的小身体。

  她一遍遍低声呼唤着:“招娣……招娣……娘的招娣……看看娘……” 可是招娣只是半睁着无神的大眼睛,瞳孔似乎都有些涣散,对母亲的呼唤没有任何反应。

  “娘……招娣她……她好像不行了……”苦妹再次鼓起勇气,朝着主屋发出绝望的哀鸣,声音破碎不堪。

  “不行了就不行了!病丫头片子早晚有这一天!别嚎了!烦死了!”冯氏充满厌烦的声音立刻砸了回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苦妹不再祈求了。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和女儿的性命,轻如草芥。

  她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女儿,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女儿冰凉的小脸上。

  “招娣……别怕……娘在……娘陪着你……”她哽咽着,在女儿耳边喃喃低语,尽管知道女儿可能已经听不见了。

  怀里的那个小身体,呼吸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急促,小小的胸膛起伏得如同风箱。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那微弱的气息,如同燃尽的灯芯,轻轻一跳,彻底停止了。

  那一直细微的、折磨着苦妹也牵动着她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陷入了一种死寂。

  苦妹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她不敢相信,颤抖着手,再次去探女儿的鼻息——没有了。

  又去摸她的小胸口——那片小小的、曾经微弱起伏的地方,此刻一片沉寂,只剩下冰冷的触感。

  “招……招娣?”她轻轻地、带着最后一丝奢望地呼唤。

  没有任何回应。怀里的那个小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柔软,瘫在她的臂弯里,小小的脑袋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却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像两颗蒙尘的、黯淡的玻璃珠子。

  巨大的、撕心裂肺的疼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苦妹的全身!那不是一种尖锐的痛,而是一种钝重的、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内部生生撕裂、碾碎的绝望和空洞!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悲号,猛地从苦妹的喉咙里迸发出来,穿透了这破败的房屋,在凄冷的雨夜中回荡!她再也支撑不住,抱着女儿尚且柔软却已毫无生息的小身体,从炕上滚落到冰冷的地面,蜷缩成一团,发出了如同受伤母兽般的、绝望的哀嚎和痛哭!

  那哭声里,包含了太多太多——有对女儿短暂悲惨一生的痛惜,有对自己无能保护孩子的自责,有对命运不公的悲愤,更有一种失去唯一寄托和光芒的、彻骨的绝望!

  她的哭声终于惊动了主屋。冯氏骂骂咧咧地披衣起来,推开门,看到地上抱着孩子尸体痛哭的苦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涌上了一股更加浓烈的嫌恶和愤怒。

  “哭!哭!哭!就知道哭!我说什么来着?就是个短命相!果不其然!”冯氏叉着腰,指着苦妹的鼻子,声音尖利刺耳,“死了也好!早死早投胎!省得活着浪费粮食,还整天哭得家里不安宁!真是个丧门星!”

  苦妹沉浸在海啸般的悲痛中,对冯氏的咒骂几乎充耳不闻,只是死死抱着女儿,仿佛那样就能留住她正在一点点消散的体温。

  冯金山也被吵醒了,他阴沉着脸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痛哭的苦妹和那个已经没了气息的婴儿,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和厌弃。

  “大清早的,号什么丧!”他低吼道,“还不赶紧处理了!看着就晦气!”

  “听见没有?”冯氏立刻附和道,“赶紧弄走!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别脏了我们冯家的地方!真是晦气死了,怎么摊上你这么个玩意儿!”

  “克星!扫把星!”冯氏越骂越起劲,仿佛找到了所有不如意的根源,“自打你进了门,家里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先是克得头一个没了,现在又把你亲闺女也克死了!你就是个专克人的祸害!我们冯家真是让你害惨了!”

  “克死女儿”这几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苦妹早已鲜血淋漓的心脏!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冯氏,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悲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

  “不……不是……不是我……”她试图辩解,声音却嘶哑微弱。

  “不是你还有谁?”冯氏唾沫横飞,“就是你命硬!克父克母克子女!谁沾上你谁倒霉!你个天煞星!”

  冯金山也冷冷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如同寒冬的冰碴:“没用的东西,连个孩子都养不活。”

  苦妹看着眼前这两个冷漠到极致的人,听着他们将自己丧女之痛归咎为“克死”的荒谬指责,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极致的悲伤和巨大的冤屈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窒息。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出。

  最终,在那天蒙蒙亮的时候,在冯氏接连不断的咒骂和冯金山冰冷的注视下,苦妹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用那床破旧的、招娣生前唯一盖过、沾染了她最后气息的小被子,将女儿冰冷僵硬的小小身体草草包裹。

  她抱着这个轻飘飘的、却承载了她所有希望和痛苦的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冯家院子。

  冯氏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了门,仿佛隔绝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

  苦妹抱着女儿,在凄冷的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如何安葬这个甚至没能拥有一个正式名字的孩子。

  雨水混合着她的泪水,流了满脸。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包袱,回想起女儿出生时的微弱哭声,想起她吮吸手指时的触感,想起她发烧时滚烫的体温,想起她最后停止呼吸时那冰凉的沉寂……

  痛彻心扉,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那是一种连灵魂都被掏空的极致痛苦。她生命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从此,她的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而“克死女儿”的罪名,如同一个恶毒的烙印,被冯家,也被这残酷的命运,深深地烙在了她的身上,成为她永世无法摆脱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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