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有了
作者:小梨花O
日子如同陷入泥沼的车轮,沉重而缓慢地碾过了两个多月。
苦妹像一棵在盐碱地里挣扎的野草,被风霜刀剑反复摧折,却凭借着一股顽强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欲,勉强维持着一丝生机。只是这生机,日益黯淡,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自从那个酒后的夜晚之后,冯金山似乎并未将此放在心上,依旧是每日下工、喝酒、沉睡,对苦妹的态度依旧是冰冷的厌弃和随时可能爆发的粗暴。
而苦妹,则在身心双重创伤下,变得更加沉默,眼神也更加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麻木执行指令的躯壳。
然而,近来这具躯壳却出现了一些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变化。
最先袭来的是难以抗拒的疲惫。原本就沉重的挑水、洗衣、打扫、打饭等活计,现在变得如同攀登刀山。
常常在劳作中途,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就会让她眼前发黑,不得不扶着墙壁或水缸边缘,大口喘气,才能勉强稳住身形。脚步也变得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紧接着是毫无征兆的恶心。有时是在挑水回来的山路上,闻到风中传来的某种气味;有时是在清洗冯金山那带着浓重汗臭和煤灰的工装时;更多的时候,是在清晨醒来,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她只能冲到院子角落,干呕半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留下满嘴的苦涩和浑身脱力。
她的食欲也变得极其古怪。食堂打回来的、本就难以下咽的冰冷饭菜,如今更是让她望而生厌。
偶尔,她会疯狂地渴望某种东西,比如一点酸涩的野果,或者一口清爽的井水,但这种渴望转瞬即逝,很快又被持续的恶心和厌食所取代。
这些变化自然逃不过冯氏那双精明的、时刻带着挑剔的眼睛。
“装什么死样子?干点活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以前在娘家没干过活啊?”看到苦妹扶着扁担喘息,冯氏会刻薄地讥讽。
“呕什么呕?嫌我们冯家的饭不好吃?有本事你别吃啊!摆出那副病痨鬼的样子给谁看?”听到苦妹干呕,冯氏会厌恶地皱紧眉头,声音尖利。 “吃饭挑三拣四,你是金枝玉叶啊?我看你就是懒筋抽的,不想干活找借口!”
苦妹自己也懵懂不知。她只以为是过度劳累和长期营养不良所致,或许,真的是病了。她不敢声张,更不敢提出休息,只能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更加拼命地劳作,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掩盖那种莫名的虚弱和恶心。
这天清晨,又一阵剧烈的恶心袭来,她趴在炕沿干呕了许久,感觉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冯金山被吵醒,极其不耐烦地吼了一句:“吵死了!要死滚出去死!”然后翻身继续睡。苦妹挣扎着起身,感觉小腹传来一阵隐隐的、陌生的坠痛。
她突然想起,好像……好像有两个多月,身上那件每月都会准时来访、带来麻烦却也提醒她还是个活物的“事情”,一直没有来。
一个模糊的、可怕的念头,像黑暗中窜出的毒蛇,猛地缠住了她的心脏!她想起了两个多月前那个不堪回首的夜晚,想起了冯金山酒后的粗暴……难道……
不!不可能!她惊恐地在心里呐喊,拒绝相信这个猜测。这太可怕了!这比挨打、挨骂、干重活还要可怕千百倍!如果真的是那样,意味着她将被更牢地禁锢在这个地狱,意味着一个无辜的生命将要降临在这片绝望的土壤上,重复她甚至更悲惨的命运!
恐慌让她浑身发冷。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希望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错觉,是劳累过度的幻觉。
然而,身体的迹象却越来越明显。疲惫感与日俱增,恶心呕吐变得更加频繁,小腹的隐痛和微胀感也挥之不去。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回避冯金山,夜里蜷缩在炕沿,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消失不见。她甚至偷偷祈祷,希望那迟来的“事情”快点到来,打破这个可怕的猜测。
但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
这天,她像往常一样,拖着沉重无比的身体去挑水。肩膀的旧伤在新添的莫名疲惫下,疼痛加倍。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只觉得那水桶有千斤重。
就在她踏上最后一段陡坡时,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瞬间天旋地转,她脚下一软,连人带桶向后栽去!
“哐当!”水桶滚落在地,浑浊的污水泼洒出来,浸湿了她的裤腿。她重重地摔倒在地,手肘和膝盖磕在石头上,传来钻心的疼痛。但比这更让她恐惧的,是小腹传来的一阵明显的、收紧般的抽痛!
“啊……”她痛呼出声,蜷缩在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幸好这时旁边有路过的矿工家属,看到她摔倒,赶紧过来搀扶。“冯家媳妇,你没事吧?咋摔了?”一个大婶关切地问。
苦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捂着小腹。
那大婶看着她这副样子,又联想到最近听到的一些关于她的风言风语,心里明白了几分。
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闺女啊,你这……是不是有了?可得小心点啊,头三个月最要紧,可不能干这么重的活了!”
“有了”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苦妹耳边炸响!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粉碎。她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那大婶帮她捡起水桶,扶着她慢慢走回家。一路上,苦妹如同行尸走肉。
回到家,冯氏看到她空着的水桶、湿透的裤腿和苍白的脸色,立刻又开始了咒骂:“没用的东西!挑个水都能摔跤!水呢?桶摔坏了你赔啊?真是个丧门……”
“娘!”苦妹第一次,用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声音打断了她,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我……我好像……有了……”
冯氏的骂声戛然而止。她愣了片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惊愕,有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可以称之为“希望”的东西?但她很快又恢复了刻薄,上下打量着苦妹,冷哼道:“有了?真的假的?别是又想偷懒耍滑找的借口!”
“我……我摔了一跤,肚子疼……”苦妹捂着小腹,声音颤抖。
听到“肚子疼”,冯氏的神色才稍微变了变。她可以打骂苦妹,可以让她干重活,但如果苦妹真的怀了冯家的种,尤其是可能是个男孙,那就不一样了。
她皱紧眉头,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死不了!今天别挑水了,先把院子扫了,衣服洗了!真是麻烦!”
没有一句关切,没有一丝安慰,只是暂时减轻了最重的一项活计。但这对苦妹来说,已经是这两个多月来唯一的、微不足道的“喘息”了。
然而,这喘息短暂得可怜。第二天,冯氏见她似乎没什么大事,便又恢复了以往的指派。
挑水、打饭、洗衣、打扫……一样不少。只是在她偶尔呕吐或者脸色实在太差时,骂声会稍微减少一些,但眼神里的监视和挑剔却丝毫未减。
冯金山得知这个消息后,反应更是淡漠。他只是瞥了苦妹一眼,什么都没说,既没有表现出即将为人父的喜悦,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关心。
仿佛这只是一件与他不甚相关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夜晚,他依旧偶尔带着酒气回来,只是似乎暂时收敛了那些粗暴的举动,但眼神里的冰冷和厌弃,依旧如故。
苦妹就在这种身体极度不适、内心充满恐惧、外界压力丝毫未减的状况下,艰难地熬着。
她挑水时,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再次摔倒;她洗衣时,尽量放缓动作,避免弯腰过久引起头晕;她打饭时,强忍着恶心,生怕在食堂吐出来惹人笑话,回家又挨骂。
这个悄然孕育在她腹中的小生命,并没有带来任何希望的曙光,反而像一道更沉重的枷锁,将她与这个冰冷、粗暴、充满绝望的家,更紧密、更残酷地捆绑在了一起。
她感受不到丝毫孕育生命的喜悦,只有无边无际的惶恐和一种对被注定命运的、更深沉的悲哀。未来的路,仿佛更加黑暗,看不到一丝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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