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哭了一夜
作者:小梨花O
冯金山留下的那包用牛皮纸裹着的、沉甸甸的彩礼钱,像一剂强效的兴奋剂,注入了李家濒死的脉络里。
李赵氏紧紧攥着那笔钱,脸上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亢奋和算计的精光。
她立刻拿出一部分钱,让李老栓和李大柱陪着,亲自送到老孙家,堵住了孙老歪夫妇喋喋不休的嘴,暂时平息了这场几乎将李家压垮的风波。
剩下的钱,被她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那是她为宝贝孙子家宝未来打下的“根基”。
家里的气氛陡然一变。虽然依旧贫困,但是那种山雨欲来的绝望感消失了。
李老栓和李大柱的肩膀似乎挺直了一些,秀娟的脸上也有了一丝活气,但当她目光触及苦妹时,那丝活气便迅速被更深的愧疚取代。
家宝更是重新恢复了小霸王的姿态,似乎完全忘了这场祸事是因他而起,以及姐姐为此付出的巨大代价。
唯有苦妹,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头,与这突然“轻松”起来的氛围格格不入。她变得更加沉默,几乎成了一个哑巴。
每日里,她依旧重复着那些繁重的劳作,但眼神空茫,动作机械,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李赵氏如今看她顺眼了许多,甚至偶尔会施舍般地吩咐:“把那件新衣裳换上试试,我看看合不合身。”——指的自然是秀娟缝制的那套灰蓝色粗布嫁衣。
苦妹没有反抗,默默的换上。粗布摩擦着皮肤,空荡荡的衣服套在她瘦骨嶙峋的身上,更显得她像一棵缺乏生机和营养的小树。
李赵氏围着她转了两个圈,扯扯衣袖,拍拍肩膀,嘟囔着:“还行,就是瘦了点,不过也好,省布料。”那语气,像是在检查一件即将发货的包裹。
婚期定在下月初六,冯金山留下的日子像一道催命符,一天天的逼近。
李家开始有了些微的“喜庆”准备——李赵氏割了巴掌大的一小块肉,晚饭时破例在稀粥里多了几滴油星;她还翻出一些积攒的鸡蛋,准备婚宴那天招待可能来的几个近亲。
这些琐碎的筹备,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苦妹的心上,提醒着她那无法逃避的归宿。
白天,她可以用麻木来武装自己,但到了夜晚,躺在偏房冰冷的炕上,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窗外风声呜咽,像是野鬼的哭嚎;隔壁家宝偶尔的梦呓和磨牙声;甚至还有老鼠在墙角窸窣跑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但最折磨她的,是内心深处那片死寂的荒原下,隐隐涌动的不甘与恐惧。
她真的要就这样认命了吗?嫁给那个眼神冷漠、如同打量牲口般看她的老矿工?去一个完全陌生的、据说只有黑煤灰和危险的山沟?给一个八岁的孩子当后娘,操持永远也忙不完的家务,直到像冯金山前一个老婆那样,耗尽最后一丝生命力?
过去那些年短暂人生中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
被奶奶嫌弃的打骂,被弟弟欺负的委屈,父母沉默的无奈……这些痛苦的记忆,此刻竟也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光晕,因为那至少是她熟悉的地方,是她称之为“家”的所在,尽管这个家从未给过她温暖。
而西山沟,是完全的未知,是漆黑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深渊。
出嫁前夜,终于到了。
初五的傍晚,天色阴沉,没有晚霞,只有灰蒙蒙的云层低垂着。李赵氏难得地没有指派苦妹干太多的活,只是吩咐她早点洗漱,明天要“上路”。
晚饭时,那巴掌大的肉被切成了薄薄的几片,炒了一盘不见油腥的野菜,算是饯行。
家宝吃得满嘴流油,李老栓和李大柱低头默默吃着,秀娟则几乎没动筷子,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苦妹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几粒米,味同嚼蜡。饭后,她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却被秀娟轻轻推开:“娘来弄,你……你去歇着吧。”秀娟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酸楚。
苦妹没有坚持,默默地回到偏房。炕上,那套灰蓝色的嫁衣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还放了一双秀娟连夜赶制的、同样粗糙的布鞋。这一切,都像无声的倒计时,宣告着她即将自由(如果这也算自由)。
夜色渐深,李家小院终于陷入沉睡。李老栓沉重的鼾声,家宝模糊的梦话,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交织成夜晚熟悉的背景音。
苦妹躺在炕上,睁大眼睛望着无尽的黑暗,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闷得她无法呼吸。那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地攫住了她。
她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一个濒临爆炸的鼓。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再多待一刻,她觉得自己真的会彻底疯掉,或者变成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生成:出去!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屋子,哪怕只有一会儿!
她悄无声息地爬下炕,赤着脚,像一只猫一样,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堂屋里一片漆黑,李赵氏和李老栓的鼾声此起彼伏。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穿过堂屋,轻轻拔开门栓,闪身出了院门。
冰凉的夜风瞬间包裹了她单薄的身体,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没有犹豫,凭着本能,朝着村子后山的方向跑去。那里是她小时候偶尔偷闲、唯一能感受到片刻自由的地方。
夜色浓重,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闪烁着微弱的光。山路崎岖不平,碎石和枯枝硌着她赤裸的脚板,传来尖锐的疼痛,但这疼痛反而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她拼命地跑着,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冷风灌进她的喉咙,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但她毫不在意。
终于,她跑到了后山半山腰一处相对平坦的坳地。这里有一小块平地,旁边是几块巨大的、在夜色中如同怪兽蹲伏般的岩石。小时候,她被打骂后,偶尔会偷偷跑来这里,看着山下的村庄发呆。
此刻,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瘫倒在冰冷的地上。一直强忍着的、积压在胸腔里的所有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用麻木筑起的堤坝。
她没有嚎啕大哭,而是开始了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如同动物受伤般的呜咽。起初是低低的,断断续续的,但随着回忆的翻涌,这呜咽声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无法控制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她为这短暂而苦难的生命哭泣。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她要承受这样的命运?从记事起,饥饿、寒冷、打骂、歧视就如影随形。“赔钱货”、“孤煞星”的标签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身上。她从未感受过真正的温暖,从未被人珍视过,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她为那遥不可及、甚至从未清晰想象过的“未来”哭泣。
村里的其他姑娘出嫁,虽然也多是父母之命,但至少对方是年纪相当的青年,未来或许还能盼着生儿育女,有个盼头。
可她呢?她要面对的是一个冷漠得如同石头的老男人,一个陌生的、需要她付出全部精力去维持的家庭。
那里会有温情吗?会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尊重吗?她看不到任何光亮,前方只有望不到头的、沉重的黑暗。她刚成年,却仿佛已经看到了生命的尽头——劳累、麻木、无声无息地消耗殆尽。
她为自己的无力反抗哭泣。她试过忍耐,试过顺从,甚至试过用最惨烈的方式以死相争。
可结果呢?在家族的利益和男丁的安危面前,她个人的意愿和死活,轻如鸿毛。她就像狂风中飘零的落叶,无法掌控自己的方向,只能任由命运的无情之手将她抛向未知的深渊。
她也恨。恨奶奶李赵氏的刻薄狠毒,为了孙子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她;恨爷爷李老栓的沉默放任,作为一家之主却从未给过她一丝庇护;恨父亲李大柱的懦弱无能,连为女儿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甚至恨母亲秀娟,恨她那软弱无力的眼泪和愧疚——既然保护不了她,为何又要生下她?更恨那个总是闯祸却即将决定她一生的弟弟家宝,他的任性妄为,却要她用一生来偿还!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她趴在冰冷的草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在寂静的山野间回荡,显得格外凄凉和无助。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打湿了身下的枯草。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仿佛要把这十五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痛苦、恐惧和不甘,都在这一夜彻底倾泻出来。
不知哭了多久,哭声渐渐变成了低低的抽噎。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疼痛和浑身脱力般的虚弱。
她翻过身,仰面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夜空中,那些微弱的星子依旧冷漠地闪烁着,俯瞰着人间这微不足道的悲剧。
山风更冷了,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冻得她牙齿打颤。裸露的脚板被碎石硌得生疼,甚至可能划破了口子。
但身体的痛苦,此刻反而奇异地缓解了内心的煎熬。这种真实的、生理上的痛感,让她从那种巨大的、虚无的绝望中暂时挣脱出来一点点。
她怔怔地望着漆黑的夜空,脑子里一片空白。哭过了,喊过了,接下来呢?天亮了,她还是要回去,穿上那身灰蓝色的嫁衣,坐上通往西山沟的拖拉机,走向那个注定的结局。
反抗?她已经试过了,代价是额角永恒的疤痕和更深的禁锢。逃跑?天下之大,她一个无依无靠、身无分文的弱女子,又能逃到哪里去?最终的结果,恐怕比嫁到西山沟更惨。
死?这个念头再次浮现。但此刻,它似乎也失去了吸引力。死在这里,尸骨被野狗啃噬,或者被奶奶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像扔掉一件垃圾?她的死,不会改变任何事,家宝依旧会被奶奶宠溺,这个家或许会艰难,但依旧会延续。她的死,轻飘飘,没有任何意义。
一种极致的疲惫感席卷了她。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灵魂的倦怠。她累了,真的累了。累于挣扎,累于恐惧,累于这无休无止的苦难。
或许,认命才是唯一的出路。不再去想什么公平,什么未来,什么情感。就像一头被套上轭的牛,低着头,拉着犁,一步一步往前走,直到力气耗尽倒下的那一天。麻木地活着,或许比清醒地痛苦着,要好受那么一点点。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泉水,浇灭了她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火焰。
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黑夜即将过去,黎明就要到来。
苦妹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用手背胡乱地擦掉脸上早已冰凉的泪痕。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色在晨曦的微光中显得更加苍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碎石划破、沾满泥土的赤脚,又看了看山下那个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她生活了多年的村庄。
那里没有她的希望,只有她无法摆脱的宿命。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屑和泥土。脚步有些踉跄,浑身冰冷而疼痛。但她没有再流泪,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她一步一步,慢慢地朝山下走去。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不是走向希望,而是走向她必须接受的、残酷的现实。
天,快亮了。她的少女时代,连同昨夜那场撕心裂肺的痛哭,都将被永远埋葬在这黎明前的黑暗里。
等待她的,是作为“冯金山家的”的全新身份,和一段可见的、灰暗的人生旅程。
山风依旧凛冽,吹动她散乱的头发,像一个无声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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