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陈年往事

  蒋慧敏半蹲在冰凉的地板上。

  棉签蘸着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儿子脸上的伤口。

  林小虎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心烦意乱之下猛地抬脚狠狠踹向旁边的茶几。

  “砰——”

  玻璃桌面应声倒地。

  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瞬间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疼死我了！你能不能轻点啊！”

  他扭头朝母亲吼道。

  额角猛然暴起一道道青筋。

  蒋慧敏看着儿子脸上的伤。

  心疼压过了对他胡乱发脾气的不满。

  她只是微微蹙紧眉头，却也没有说什么教训的话。

  “别乱动，不好好消毒会感染的，到时候去医院更受罪。”

  蒋慧敏的声音带着疲惫的耐心。

  这些天她一直联系不上安安，只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和自己交涉。

  可是自己一直没能见到安安的面，现在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样了。

  一旁的林冲始终抱臂紧锁着眉头。

  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

  他冷声呵斥，“去医院？这他妈怪谁！”

  他气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咬牙切齿道。

  “还不都是你那个好侄女干的好事！真是翅膀硬了！一声不吭就滚出家门，还拉黑了所有的联系方式！你给她打了那么多电话，她接过一个吗？现在倒好，竟然教唆外面的人对自己的亲表弟下这么重的手！“

  ”你看看小虎都被打成什么样了？这可是你亲儿子！她也真下得去手！简直就是恩将仇报！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出来。

  “当初要不是你非要收养她，能有今天这些破事？自己儿子都快养不活了，你倒好，上赶着替别人养起孩子了！我看你真是疯了！现在自作自受了吧！”

  林冲不停地数落着，极尽恶毒之词。

  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积怨都倾泻出来。

  江安安的父亲江之远。

  是林冲这辈子最恨的人。

  和他相比，江之远就是那个完美的“别人家的孩子”。

  江之远长得比他好，学习比他强，工作比他出色。

  他从小到大都活在父母无休止的攀比中，永远都被江之远压着一头。

  “你看看人家之远，我要是能生这样的孩子就好了。”

  “之远太优秀了，比冲子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你们家之远是来报恩的，不像我们家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以后就是给之远擦皮鞋的命。”

  “之远……”

  “之远……”

  之远之远之远之远之远之远之远之远之远之远之远之远之远之远之远之远！

  所有人的眼里都只有江之远！

  在他们心里。

  他林冲就只配当江之远脚下的一颗绊脚石，甚至连踏板都不配资格当。

  就连他曾经心爱的女人……

  最终也选择了江之远，弃他如敝履。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娶了现在的妻子。

  ——一个他根本不爱的女人。

  谁知道他林冲人生的前三十来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江之远简直就是他的梦魇！

  无时不刻，阴魂不散！

  无论白天黑夜都会出现的梦魇！

  直到后来老天爷开眼，终于收走了江之远这条命。

  压在他心头三十多年的大山才轰然倒塌。真正的林冲才得以重见天日。

  可是蒋慧敏却不顾家里人反对，硬要把十岁的遗孤江安安接到家里来，管吃管喝，还要供她上学。

  那时候林冲还经营着自己的公司。

  家里两个人工作，日子过得还算富裕。

  看着昔日天之骄子江之远的女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沦落到丧家之犬的地步。

  他心里倒是也扭曲地生出了一股别样的快感来。

  所以在察觉出儿子林小虎对江安安微妙的那点恶意后。

  林冲一直在有意放纵，甚至一手滋养这点恶意越来越浓烈，任由他欺负辱骂江安安。

  仿佛这样，自己那些年遭受的窝囊气也能略略舒展。

  可近些年经济风向不好，他的公司破产，征信成了黑户。

  蒋慧敏也经历了几轮降薪裁员。

  偏偏这时候小虎也开始上初中，补习班、家教老师……

  正是最要花钱的时候。

  蒋慧敏却还要拿着家里大头的钱去供养仇人的女儿。

  这叫林冲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别说了。”

  蒋慧敏痛苦地闭上眼睛，声音沙哑。

  “安安平常那么懂事，她一定是有苦衷的。”

  林小虎猛地推开蒋慧敏，狰狞着脸朝她大吼着。

  “你为什么还帮她说话！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还是她才是你亲生的！爸爸说的对，都是你把这个祸害带到家里来！弄得家宅不宁！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林冲冷眼看着儿子发疯，选择袖手旁观。

  他的妻子实在太糊涂了。

  是该受到点儿教训。

  望着儿子越来越像丈夫的狰狞嘴脸。

  蒋慧敏第一次感到彻骨的无力和疲惫。

  这么些年以来，她努力地想让安安融入这个家庭，千方百计地想让丈夫和儿子接受这个孩子。

  她知道这对父子在这件事情上吃亏，于是选择在金钱上拼命弥补，对儿子有求必应。

  哪怕是一些不合理的要求，她都尽力满足。

  可是为什么……

  这份裂痕反而越来越深？

  蒋慧敏不知道答案。

  这些天发生的变故几乎要将她淹没，喘不过气。

  她想找到安安谈一谈，可是转头儿子这边又突然出了事。

  伤害小虎的人真的是安安找的吗？

  蒋慧敏只觉得心脏抽痛得厉害。

  不仅是精神上的，更是生理性的。

  真正意义上的心脏抽痛。

  她捂住胸口，缓缓坐在一旁的圆凳上，粗重地喘息着。

  丈夫和儿子只顾得发泄怒气，对她的异样置之不理，甚至毫无察觉。

  蒋慧敏死死地按着胸口，眉头紧锁。

  或许是自己最近加班太累了吧。

  歇一歇就好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