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安安，你大病初愈，喝点汤补一补吧。”

  赵西林殷勤地端了碗鸡汤递过去。

  “不用不用，你自己喝吧，我已经好了。”

  江安安连忙摆手。

  “不行，你是病人。”

  赵西林故意板起脸来，“听我的，赶紧给喝了。”

  江安安推辞不过，只好接下了。

  “那……谢谢你。”

  “客气什么。”

  仇皓和刘宁互相对视了一眼。

  默契地互相点了点头。

  一脸的意味深长。

  平常江安安不在，赵西林可没叫上他们两个一起吃过饭。

  甚至去找宫岐都不搭理他们俩。

  现在江安安一回来，立马攒上局了。

  叫上这个，又叫上那个的。

  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赵西林根本不知道仇皓和刘宁两个人的脑子里已经脑补了一场大戏。

  她给江安安端完汤后，就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干脆地拿起干巴巴的馒头啃起来。

  往常赵西林还要再加一份咸菜。

  今天有了林云送的鸡枞油，正好省下五毛钱。

  郝婷婷看得都愣了，忍不住问道。

  “赵西林，你平常就只吃这个？一个菜也不要啊？”

  “中午吃馒头就够了，晚上回家我自己再打个蛋花汤，便宜。”

  赵西林自己倒是一脸无所谓。

  她早年北漂的时候，别说干巴馒头了，就连过期三个月的泡面都吃过。

  “不然你吃我的菜吧，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姜素体贴地将餐盘推过来。

  “我这也有。”

  江安安也连忙说。

  她从未想过赵西林现在会沦落到如此窘迫的境遇。

  当初他背靠周家，家世权势极盛，行事何等嚣张恣意。

  但凡出现在校园里，总是前呼后拥着一群跟班小弟，如同众星捧月，何其风光。

  如今却一下子落魄到只能靠啃干馒头充饥的地步。

  从天之骄子，沦落到树倒猢狲散。

  甚至人人可欺。

  江安安虽不喜欢昔日他强势乖张的做派。

  可此刻亲眼目睹着翻天覆地的变迁。

  心里也不禁觉出几分物是人非的唏嘘来。

  尤其是，从前自己对他是那么的避之不及。

  如今两人竟然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甚至成了能互相分享吃食的朋友。

  人生当真是瞬息万变。

  再想到对方自己都如此拮据度日，却还舍得为她买鸡汤补身体。

  江安安抿了抿唇，心头不由得软了几分，泛起一丝复杂的动容来。

  “咱们一起拼着吃吧，不然一个人也吃不完，就当是感谢你对我们的分享了。”

  “哎呀都不用！都说了我习惯这么吃啦！”

  赵西林低头狠狠咬了一大口馒头，皱着眉头故作不耐烦道。

  “你们还尝不尝林云奶奶纯手工秘制的鸡枞油了？磨磨唧唧的。”

  “吃吃吃吃吃！”

  仇皓早就馋了，此刻迫不及待地拧开罐子，率先舀了一筷子尖。

  赵西林低下头，腮帮子被馒头塞得鼓鼓的。

  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没人看见赵西林眼底一闪而过的难堪。

  她不喜欢欠别人的感觉。

  一点都不喜欢。

  在赵西林的认知里，人与人关系的本质就是等价交换。

  如果她麻烦了别人，那就等于有所亏欠。

  而这份亏欠意味着她必须要从某个地方还回去。

  ——赵西林不喜欢人生出现这样她无法掌控的变数。

  这或许源于妈妈从小对她的教育：

  只有考试成绩优异才有奖励，而失败只会换来责骂。

  从小爱和关注都明码标价，所以她的价值需要不断被证明。

  这种“等价交换”一直存在于赵西林的成长轨迹中。

  于是“不亏欠”慢慢就变成了她最大的安全感。

  每一次接受帮助。

  下一刻都会立刻开始计算偿还的代价。

  就像一根始终绷紧的绳子，害怕欠下一分一毫。

  因为不知道未来还清的那个一刻需要付出什么未知的代价。

  她一直固执地以为这就是独立。

  或许在赵西林的潜意识里，从来都没有意识到。

  这其实是一种恐惧。

  ——一种对接受他人帮助的恐惧。

  气氛突然沉默下来。

  大家都埋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戳弄着餐盘里的饭菜。

  安安静静地吃着，兴致都不大高的样子。

  除了凡事都慢半拍的仇皓。

  他还在伸着脖子嗦咯筷子上沾着的鸡枞油，咂巴着嘴品味。

  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

  其余人都是很沉默的状态。

  听说和亲眼所见，终究是不一样的。

  当初赵斌把赵西林家里的事宣扬得沸沸扬扬的。

  可是赵西林当场就硬气地顶了回去，姿态依旧嚣张。

  让所有人都觉得赵斌的话多半是在放屁。

  可是亲眼看到他这样曾经众星捧月的小少爷，如今啃着干巴馒头就咸菜，连份菜都舍不得买的状态。

  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总觉得……他这样的人。

  合该一辈子光鲜亮丽，任性恣意才对。

  不该是这样的。

  仇皓这个榆木脑袋，终于迟钝地觉察出大家的氛围似乎不大对。

  他吸溜了一口裹满鸡枞油的面条，茫然地抬起脑袋。

  “你们咋都不说话了？”

  赵西林看着他满嘴油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问道。

  “好吃吗？”

  仇皓小鸡啄米似的猛猛点头。

  “那还不谢谢人家林云？”

  仇皓立刻对着林云抱拳，一副义薄云天的做派道。

  “感谢林云！”

  林云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不是我，都是我奶奶做的。”

  “感谢咱奶！”

  气氛因为这几句插科打诨的玩笑话轻松了不少。

  “哎，你们知道吗，再有不到俩月就要放假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仇皓感慨道。

  “可不，下个学期就要高考了，咱们这帮劳燕就要四散分飞、各奔东西了。”

  郝婷婷叹了口气。

  她问道，“你们想好去哪个城市上大学了吗？”

  郝婷婷先看向姜素，班长认真地想了下，说道。

  “说真的，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出过远门，我可能会留在蓟城吧。”

  仇皓嘶了一口气，“我现在又想报江城，又想报罗州，有点摇摆不定。”

  “刘宁呢？”

  刘宁沉默了会儿，说，“也许会去南方吧，我妈就在那边打工。”

  “你妈妈在南方做什么啊？”郝婷婷好奇地问。

  “在一家煤矿企业做代理。”

  “那很有钱啊。”

  她感叹道，随后又转向江安安。

  “安安，你呢？你想去哪里？”

  江安安抿了抿唇，“我想……”

  她顿了顿，犹豫片刻，“我……我不知道。”

  自从那个雨夜跑出了家门，她的脑子就一直是乱糟糟的。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全都是混乱的。

  表姑的所有联系方式都被自己拉黑了，这是沈秘书让的。

  他说自己现在最好先不要和他们接触，彼此都平复一下情绪，互相冷静冷静。

  他这么说，她就这样照做了。

  关于自己的未来，她也是同样的毫无规划。

  更没想过要去哪个城市，上哪所大学。

  她心里一片茫然。

  “没事的，以后慢慢想，总会知道的，不用着急。”

  姜素轻声安慰道。

  江安安点点头，勉强勾起一个微笑。

  “嗯嗯。”

  “那你呢，赵西林？”

  郝婷婷转头问。

  结果赵西林的答案也是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且不说她现在这四百来分的成绩基本上也没啥选择权。

  就算能选，她肯定也得跟着江安安来。

  她出现在这里的意义就是为了扭转江安安的人生轨迹。

  至少也得等江安安不再恋爱脑，事业有成了。

  她才能功成身退去。

  林云也说不知道。

  能考到哪里就去哪里。

  “哎，郝婷婷，你打听别人打听了半天，你自己以后想去哪儿啊？”

  “我？”

  郝婷婷自豪地拍拍胸脯。

  “我肯定是要往远处走的，这个蓟城我早就待腻了！”

  姜素撇撇嘴：“我跟你正好相反，我一点也不想离开蓟城，一点也不想离开我爸妈。”

  “咱们别聊这么沉重的话题了。”

  仇皓又跃跃欲试地想攒局。

  “马上快放假了，这周六咱们约着出去玩吧，本学期最后一次狂欢。”

  “去哪？游乐场？商城？”

  “我不行啊，我周六还得在娱乐城打工呢。”

  赵西林率先拒绝了。

  却没想到这个仇皓话锋一转，直接拍案。

  “那咱们就去你打工的那家娱乐城好了！你当导玩带着我们好好玩一圈！”

  刘宁皱着眉头，又给了他一肘击。

  真是的！

  这破话说的，一点儿脑子也没长！

  这要是让心思敏感的人听了，说不准还以为是羞辱呢。

  这个蠢货，嘴巴跟屁股天生反着长。

  不过赵西林倒是不在意。

  “好啊，你们来了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

  她又转向林云，问道，“你还在那家餐厅打工吗？”

  林云摇了摇头，“马上快期末考试了，学习比较紧，我奶奶也不让我再去了。”

  “嗯，学习确实更重要。”

  赵西林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看向一直沉默的江安安。

  她周末不是要去林氏集团吗？

  这次应该也不会来了吧。

  “我倒是没什么问题。”

  郝婷婷嘶了一声，“安安，你这次不会又来不了吧？每次我们组局你都缺席。”

  赵西林替她解释，“人家家里有事情，也不是故意的。”

  “也是……”

  没想到江安安却轻笑着道。

  “上次没能和大家一起吃饭我也很遗憾，这次我一定会参加的。”

  赵西林一愣，诧异地看向她。

  江安安却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仇皓欢呼道：“好耶！那我们就说好了！下周六娱乐城出发！”

  宫岐坐在靠窗的位置。

  目光沉沉地望了过去。

  看着人群中笑容耀眼的少年。

  他手上的筷子不耐烦地戳了戳餐盘里的洋葱。

  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出来的烦躁。

  果然都是装出来的。

  套出来江安安的联系方式后，立刻就把自己抛诸脑后了。

  他恶狠狠地咬牙。

  这个赵西林果然对江安安没安好心！

  他一定不会让他得逞的！

  宫岐突然啪的一下子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皱眉不耐烦地看着面前的葱爆羊肉。

  有病吧好好的放这么多洋葱！

  挑都挑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