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风铃声再度响起。

  程策熟门熟路地推门走进了店内。

  他懒散地倚在前台桌子上，屈指敲了敲桌面，冲店员眨了眨眼。

  “Hi，我要的蛋糕怎么样了？”

  “马上就好了，正在为您装饰缎带。”店员笑得一脸灿烂，“程先生请先在这边休息一下吧。”

  李序落后两步进门，审视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店内环境，却在不远处的沙发区骤然停住。

  ——是那天在夜市卖高尔夫球的小孩儿。

  他依旧是穿着一身高中的校服，显得分外简洁了当。

  此刻正捧着玻璃杯小口啜饮着，脚下鞋子的牌子是美产限量版的，均价不低于两万。

  还有面前待取的价值小两百的一块三角蛋糕……

  “两位先生这边请。”

  小姐妹被一张又一张的帅脸震撼的内心激荡，小心脏激动得不行。

  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怎么这些帅哥一个两个的都约好了一块出门啊？

  她连忙整肃了仪容，脸上挂起微笑，引着两位顾客到沙发区休息。

  两杯同样的竹蔗水放到桌面上。

  还被贴心地用布擦干了杯壁上沁出的冰凉的水珠。

  “两位先生稍等片刻，正在打包当中。”

  视线被店员挡住，李序顺势垂下眼。

  想起那日小孩儿为了诱骗自己买球的话术。

  赚取学费？

  还有那日自己流露出的那点不相宜的恻隐心。

  李序指尖在玻璃杯沿缓缓摸索，微湿凉的触感让他想起那晚夜市昏黄的灯光下，少年被蚊子咬得红肿的一截白净后颈。

  多余的情绪就像这杯壁上挂着的水珠，擦干了就不该再有。

  他的眼神逐渐冷淡下来。

  何况只是一个——

  根本不值得的撒谎精。

  赵西林正在低头检查着蛋糕盒的包装状态，免得半路突然开了碎一地。

  丝毫不知自己已经被李序打上了“一个虚荣的撒谎精”的标签，不然一定会抱着他的大腿喊冤叫屈。

  天杀的！

  这个赵西临买的所有衣裳鞋子都是奢牌。

  衣裳还好说，重新洗过了挂到网上卖闲置就是。

  可是那些穿过的旧鞋磨损相当严重的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总不能直接扔了吧？

  赵西林只好留下几双自己日常穿起来。

  其他的无一全被她变卖了换钱。

  能卖多少是多少，好补一补银行卡上的大窟窿。

  赵西林原本正等着准备拎着蛋糕离开，一抬头恰好看见了那边的李序冷淡的侧脸。

  赵西林还记得他。

  她对那位出手阔绰的先生印象很好。

  毕竟谁会讨厌一个行走的ATM机呢？

  她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提了蛋糕路过的时候，还特意打了声招呼。

  “又见面了，哥。”

  李序盯着那杯柠檬水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仿佛这一切都只是赵西林一厢情愿主导的一场独角戏罢了。

  气氛变得稍微有些僵硬。

  赵西林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梁。

  倒是他身边那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朝自己友善地打了个招呼，好奇地问道，“小朋友，认识他啊？”

  赵西林瞥了眼无动于衷的李序，干脆利落地摇头否认，“认错了，不认识。”然后直接略过他离开。

  红丝绒蛋糕随着她的动作在周围空气中留下一抹淡淡的甜香。

  兜里的手机在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童童在催了。

  赵西林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少年的身形高挺，骨架清越，光是背影就带着股子浓浓的青春少年气。

  更别提那张脸了，长得跟明星似的。

  其实皮相还在其次，主要是那副清冷的骨相。

  不说话的时候眼尾微微耷拉着，看人就跟看条狗似的，冷得直冒冰碴子。

  一张嘴浑身反而又覆上一股狡黠的痞气，直接打破了那层高不可攀的坚冰。

  两颗虎牙微露，那股狡黠却不像老谋深算的狐狸。

  倒像是只机灵劲儿上来了的小狗。

  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程策眯了眯眼，别有深意地看向李序。

  “高中生啊……”

  “是你亲戚家的孩子？”

  “不认识。”

  李序略显冷淡的声音为这场偶遇盖上了终章。

  程策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

  ＂好吃不？＂

  童童晃着腿，银叉戳进红丝绒蛋糕里，奶油陷下去一个小坑。

  知道赵西林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他大方地切了半块推到赵西林面前，＂你尝尝。＂

  赵西林捧着白色瓷盘，第一口蛋糕下去的时候就睁圆了眼睛。

  甜软的奶油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下意识舔了舔沾到草莓酱的嘴角，泛着一抹如青果般的清甜微酸。

  ＂好吃！＂

  她小鸡啄米般地点头，叉子小心地刮着盘底最后一点奶油。

  讲真。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蛋糕。

  甜得恰到好处，像吞了一口绵密的云。

  第一次感觉活着这么好。

  吃过蛋糕，童童矜持地用餐巾按了按嘴角。

  坐在椅子上的小短腿一晃一晃，状似随意地提到。

  ＂今天有些晚了，不如晚上就在我家吃饭吧？＂

  “不行。”

  赵西林摇头，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她把餐盘推到一边，叉子碰在瓷盘上磕出叮的一声，＂我还得帮王大妈看摊子呢，她晚上要早点回家看孙子。＂

  童童有些失望，但还是关切地追问道。

  ＂会给钱吗？＂

  “当然了，谁会打白工啊！”

  “多少钱？”

  ＂一小时十二块，从晚上七点干到十点。＂

  童童略一停顿，算了算，那不就是一晚上三十六块钱？

  他瞥了一眼残留着些许果酱的餐盘。

  有些不能想象一个晚上挣三十六块钱是什么概念。

  甚至还不够这块蛋糕的零头。

  而对面的人正专注地刮着盘底。

  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完全没有任何抱怨和难堪的意思。

  “……”

  送走赵西林后，童童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进书房。

  “妈妈——”

  孙静贞正在煮茶，茶香氤氲中，看见自家宝贝儿子。

  她张开手臂接住扑过来的儿子，“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妈妈~”

  童童把脸埋在她真丝睡衣的褶皱里，声音闷闷的，“妈妈，我们家在蓟城有店吗？”

  孙静贞有些惊讶，“怎么突然这么问？”

  他抬起头，睫毛湿漉漉的，“西西晚上要看摊子到好晚，才赚三十六块钱，连我吃的蛋糕零头都不到，我想让他在咱们家的店里打工，给他开多多的工资。”

  童童年纪还小，不懂得藏匿心中的感情。

  此刻脸上全是真情实意流露出来的难过。

  “我想帮帮他。”

  孙静贞抚着他后背的手微微一顿。

  小孩子有善心是好事，只是——

  她忍不住想起去年参加的一个小型慈善晚宴。

  那个卖惨借故接近童童的远房亲戚，最后被扒出其实是为了通过童童搭上童童爸爸这条路子，妄想哄骗住童童，借此平步青云……

  不怪孙静贞多想，童童毕竟还小，赵西临虽然还只是个学生，可到底是比童童大了十余岁，心计自然更深些。

  她为人母不得不防着点。

  茶盖碰在茶碗上发出轻响，她状若无意地问道，“是小赵主动跟你说的吗？”

  童童听出了妈妈的言外之意，急得揪住她的衣角辩白，“是我问他的！”

  “妈妈，西西还在上学，可是每天都要自己打工赚生活费，他的父母都不管他吗？辛苦忙了一晚上才只能赚到三十块钱，西西一句抱怨都没有，还给我买苹果吃，妈妈，我想让西西到咱们家的店里打工，我想帮他。”

  听完童童的话，孙静贞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微小的波澜来。

  要知道童童自幼早慧，无论是跟家里的佣人，还是同外面的同龄小朋友，一向都是没有什么话聊的。

  现在倒是对这个赵西临青眼有加。

  “童童很喜欢小赵哥哥吗？”

  童童矜持地抿了抿嘴巴，忍不住挺起胸脯。

  “也没有很喜欢，只是……只是他对我很好。”

  “哦？怎么个好法？”

  孙静贞来了兴趣。

  “他从来不用那种阿谀谄媚的态度对待我，让我感觉我像是一个普通人一样和他相处，他会给我挑最大最甜的苹果吃，教我拼魔方，帮我带东西，总而言之，我喜欢跟他在一起玩。”

  “原来是这样。”

  孙静贞笑着点了点头。

  童童说完自己倒先不好意思起来，转身扑进妈妈怀里。

  毛茸茸的小脑袋撒娇地蹭了蹭，“妈妈，你就帮帮他嘛，好不好？”

  孙静贞望着儿子水汪汪的大眼睛，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语气柔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敷衍：“好啊，妈妈有个姐妹在市中心开了家咖啡厅，妈妈去问问还招不招周末兼职，好不好？这样也不耽误小赵哥哥学习。”

  “真的？”童童眼睛一下子亮了，欢呼着搂住她。

  “耶！谢谢妈妈！我现在就告诉西林哥哥！”

  “不行哦，”孙静贞故作严肃地板起脸，声音却依然轻柔。

  “现在已经很晚了，小赵哥哥该休息了，童童也要乖乖睡觉，等明天他来接你放学的时候，妈妈亲自和他说，好不好？”

  “好吧……”童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被妈妈哄着走向卧室。

  孙静贞温柔地给儿子盖上被子，点亮床头柜上的小夜灯，起身离开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缓缓淡去。

  她压根没打算去打那个电话。

  这个周家的孩子，倒是有些厉害，把童童哄得服服帖帖。

  刚从周家出来，转眼就又“恰巧”出现在她常走的这条街上。

  究竟是真的巧合，还是别有用心……谁也说不准。

  不过无所谓。

  孙静贞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有她在一旁盯着。

  任谁都别想动她的宝贝儿子一根汗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