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开张

  这场应酬拖到晚上八点才散场。

  李序又开着车赶回公司开了一个小时的会议。

  等到再度坐进驾驶座的时候终于耐不住有些疲乏了。

  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一边驱动着将车缓缓地停在路侧，一边另一只手掏出根烟点上解乏。

  蓟城的夏夜难得清凉。

  李序降下车窗，有些出神地望着远处路灯投下的光影。

  他点上烟却没有吸，只随手搭在窗外。

  任凭那一缕烟雾缓慢消散在黑夜之中。

  这几年忙碌之下，能这样独处的片刻实在不多有。

  前面的夜市逐渐人多了起来，热闹非凡。

  赵西林利落地支起小摊子，一边停着的小电驴座椅靠背上绑了个广告牌。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排粉笔字：

  【高端品质，平民价格】

  估计是开业以来那个池塘就没有被人捞过，赵西林两人今天满载而归，捡了十七个球回去。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赵西林蹲在一边，扯着嗓子吆喝，“运动达人必备！”

  “z牌高尔夫球！工厂直供价！15块一个！”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都来看一看！”

  “……”

  穿过袅袅升起的烟圈，李序的视线最终落在不远处那道有些眼熟的身影上

  ——是下午在树下写作业的那个小孩儿。

  目光缓缓上移，大牌楼上顶着鎏金的几个大字：建江路夜市。

  船长最喜欢的零食店也在这里。

  李序将烟抵在唇间深深一吸，烟头骤然亮起猩红的光点。

  他后仰陷进真皮座椅里，喉结滚动间吐出个浑圆的烟圈。

  烟圈扭曲着攀升，微眯的眼睛追着它在空气中缓缓扩散。

  黑色迈凯伦如暗夜掠影般滑入夜市。

  车身在灯光下泛着抹冷冷的幽光，与两侧的泛着油烟的烧烤摊形成锋利对比。

  几个年轻人围坐在绿色塑料方桌前，桌子上摆满了冰镇啤酒、油腻的烤串和吃过的毛豆皮。

  其中一个穿骷髅T恤的男生突然被啤酒呛到，手肘撞翻了花生毛豆盘，愣愣地盯着前面，＂操……牛逼啊！迈凯伦！＂

  “卧槽，有钱人还逛夜市啊！”

  李序松了松领带，他看了眼仪表盘——21：17。

  这个点确实不该开着超跑驶入夜市，太招摇了。

  只是今天的应酬排得实在太紧，没时间换辆别的车开了。

  还是速战速决吧。

  路过那个摊位时，那个小孩儿还在埋头苦恼地写着习题，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投来的一道目光。

  摊位上售卖的东西……

  豪爵俱乐部的高尔夫球顶端印有一个清晰的z字标识。

  而那个小孩儿摆在摊位上出售的高尔夫球也有z字的标识。

  联想到下午看到少年在球场外蹲守的身影。

  答案不言而喻。

  李序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轻敲。

  若是俱乐部那边追究起来，这些球的价值或许暂时还不够立案。

  可若是长此以往积累下去……

  ……

  店员给打包了一份鸡肉蔬菜干，一份鲅鱼粉做的饼干，一盒鳕鱼干，还有几根牛筋磨牙棒，另外送了一盒狗狗酸奶。

  “李先生，要不要带一份新做的整只风干鹌鹑肉回去？这是我们店里的新品，好多狗狗都很喜欢吃呢。”

  “不了，下次再说吧。”

  宠物零食店天花板反射的灯光清晰的映照出他英俊的面孔。

  李序淡声说道。

  少买一些零食，免得船长下次更不好好吃饭。

  等他走出来的时候，那个小孩儿还蹲在摊子后面写着作业。

  生意显然有些惨淡，篮子里高尔夫球的数量看上去完全没有变化。

  在夜市里卖高尔夫球……

  嗯，显然不大符合商业逻辑。

  后脖颈处大概是被蚊子咬了包，他眼睛还盯着手上的习题册，拿着笔的手却不住地向后抓着。

  面上逐渐涌现不耐烦之色，似乎是觉得都是因为蚊子包自己才做不出题来。

  但是小孩儿没有注意到笔尖在脸上留下了几道滑稽的黑印。

  随着手背的蹭抹愈发明显，神情很专注认真。

  “工厂直供价？”

  李序忽的停在摊前，高大的身形投下一道阴影。

  赵西林茫然的抬头，像是刚反应过来，她连忙收起作业本。

  “哥，你要买吗，z牌的高尔夫球，地板价只要15元一个。”

  话音落下，赵西林才惊觉眼前逆光而立的男人生了张极其俊美的面孔，身形分外高大，一身黑色西装裁剪修身，很好地衬托出他极好的身材比例。

  周身气质矜贵，神色淡漠，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像是即将参加去社会名流晚宴，或者是什么慈善拍卖会，总之不像是来夜市逛什么小吃摊的。

  这样的人肯定很识货！

  耶斯！

  终于要开张了！

  “z牌的高尔夫球只给几个指定的俱乐部特供，你是通过什么途径获得的。”李序问道。

  他垂下的目光极具压迫性。

  赵西林莫名有些紧张地站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微微仰头看着他。

  “这些都是正规渠道来的，哥您放心，牌子也是真的，不是假冒伪劣产品。”

  她一口一个“哥”叫得亲热，并且拿起一个球向李序介绍着。

  “您一看就是上流社会的人，肯定识货，您看这个牌子标识总不会作伪吧？”

  小孩仰着脸看着自己。

  唇边墨水画出的两撇“小胡子”随着说话一翘一翘的，像是正在表演喜剧的小卓别林手办。

  嘴里不停“哥”“哥”地喊着。

  他心里某处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我不是什么上流社会。”

  李序这才注意到少年的头顶也有一撮翘毛，倔强地摇晃着，目光又扫过旁边摊开的习题册。

  “高中生？”

  赵西林点头时，那撮翘毛也跟着颤了颤。

  “卖这个不影响学习？”

  李序指尖轻点了下篮子里的高尔夫球。

  这个人的问题好多啊，他到底要不要买？

  赵西林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后脖子的蚊子包，面上仍然笑容灿烂。

  “我要勤工俭学，不然哪有钱完成学业？”

  “你家里人呢？”

  男人似乎只是在跟她闲聊。

  “我妈前两年去世了，我没有爸爸。”

  提起这个，赵西林并没有什么忌讳，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反正他们都不过只是书中的纸片人，和自己也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

  熟悉的卖惨话术。

  在社会上装成父母双亡、要辛苦供养弟妹的好学生，逢人便说自己的苦难，好借以推销商品赚钱。

  李序垂下眼帘。

  眼前的小孩儿还在锲而不舍地跟他介绍着。

  “您这样的高端人士，平常肯定很喜欢玩高尔夫球，球的质量不好是很影响手感的。”

  他时不时地抓耳挠腮的，似乎是蹲太久了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

  算了。

  看年纪也还是个孩子。

  豪爵俱乐部有最专业的法律顾问。

  若是铁了心要追责这十几个高尔夫球的钱，他肯定招架不住。

  “那就都给我装上吧。”

  “好嘞！”赵西林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算算多少钱。”

  “二百五十五，给您抹个零头算二百五。”

  “……”

  塑料袋在赵西林手里发出脆弱的声响。

  她试着塞了两次，总有几个球顽固地卡在袋口边缘。

  “算了。”

  赵西林把球全倒回篮子里，连篮子整个儿一并递过去。

  “篮子不要钱送您了，这样好拿一点。”

  可恶，原本还想拿回去装鸡蛋的！

  “嗯。”

  李序从钱包里抽出三张钞票，“没有零的。”

  “没事，我找您钱。”

  赵西林美滋滋地收下了三张毛爷爷。

  她从短裤的裤兜里掏出一卷零钱，结果数到最后却只有三十七块钱，凑不够五十……

  虽然但是，看上去真的很刻意。

  前面刚说要给人家找钱，结果后面又说钱不够。

  李序不出意外地挑了下眉头，营销套路的第二步——装作没有零钱的样子，跟顾客耗时间，看谁先撑不住认栽。

  司空见惯。

  不过自己今晚还要赶时间回去看船长，的确没有功夫再耗下去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刚想如他所愿说不用找了。

  结果赵西林已经迅速地晃悠到卖冰奶茶的摊位上跟小哥换了两张五十块钱的，还提了两杯冰奶茶回来。

  杯壁凝结的水珠正顺着手腕往下滑。

  “哥，您是我开张的第一个客人，这家的冰奶茶特别好喝，做的也特别干净，您带回去尝尝，不要钱。”

  小孩的眼睛笑得弯弯的，盛满细碎的光亮，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小聪明最容易变成扎回自己掌心的刺。”

  李序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下。

  原本准备好的这句警示在舌尖转了个弯，到底还是没有宣之于口。

  他看着面前干净的笑容，竟然难得的说不出话来。

  半晌，李序接过那杯冰奶茶。

  “谢谢。”

  “不客气。”

  小孩朝他挥手，“哥再见！”

  李序略微颔首，却没有回一句再见。

  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形投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斜斜地横贯过整条巷子。

  本就是不相干的两个陌生人。

  自然也没有必要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