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那一年，风吹麦浪

  傅夜白很乐意当小主人。

  昂首挺胸的引着姜若初和周复始绕过回廊，往后面走。

  边走边叭叭：

  “张奶奶是我家太爷爷给爷爷娶的媳妇儿！我听我爸爸说当年爷爷和张奶奶是两家大人订下的婚事。

  后来我爷爷在外面打仗，遇到了我奶奶，就写信回家，说要跟张奶奶退亲。

  但是张奶奶不同意，我太爷爷太奶奶也不同意，然后就在我爷爷不在的情况下，太爷爷做主硬是把张奶奶给娶到了傅家。”

  空间里，张锦玉点头：

  “我们家条件不好，但我姐姐很漂亮，心灵手巧的，傅家长辈很喜欢她，是他们家坚持要娶的。”

  外面傅夜白的声音继续：

  “我爷爷是在打了胜仗回到老家时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媳妇儿了。

  跟家里吵了许久，但是太爷爷很固执，说什么也不让他退亲，爷爷一怒之下跟家里断绝了联系。

  后来我爷爷就没再回去过，只在逢年过节往家里送些东西。

  六年前，我刚出生的时候，太爷爷过世了，爷爷回老家奔丧，才知道张奶奶这些年一直守在傅家，替他尽着孝，爷爷可怜她孤苦无依，就把她接来了京都。”

  说了这么多，没一句跟姜辞有关系的。

  姜若初只能开口询问：

  “张奶奶的娘家人呢？”

  傅夜白摇头：

  “不知道。我没听大人提过。”

  “吱呀——”

  木门被推开，几个孩子跨过了门槛。

  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阳光透过枝桠，筛下一地碎金。

  屋檐下的摇椅上，靠着一位老太太。

  她头发挽成一个小小的圆髻，银丝夹杂其间。

  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大襟上衣，配着灰黑色的束脚裤，一双缠得尖尖的小脚，轻轻搭在摇椅的横杆上。

  听到动静，她抬眼看了过来，然后有些激动的坐直了身体，冲着姜若初笑道：

  “小姜医生来了？”

  姜若初向她走过去的时候，空间里，张锦玉嘴唇微颤：

  “姐，真的是我姐！她怎么这么老了啊？”

  分别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的姐姐，如今竟然满头花发，一脸沟壑，明明还不到六十，为什么就老成这样子了啊？

  为什么啊？

  不只是姐姐老了，她也老了。

  张锦玉想到了镜子里的自己，鬓边白发也已经掩藏不住了。

  她们，都老了！

  小脚老太忙着进屋把过年时留的瓜子糖果端出来，推到姜若初面前：

  “小姜医生，吃！”

  她的视线一直在姜若初身上，又有一种不太敢一直盯着看的小心翼翼。

  “奶奶，你的眼睛和我妈妈好像啊！”

  姜若初一句话，吓得老太太猛地一僵，眼神慌乱，声音发虚：

  “……你，你妈妈是谁啊，我，不认识！不认识！”

  “我妈妈叫姜辞，我外婆叫张锦玉，你叫张锦合！”

  张锦玉。张锦合。

  这两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尘封多年的枷锁。

  老太太眼睛里涌出了泪水，她抬手捂住了脸，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

  “不是……我不是……”

  “我找到我外婆了，她说想要来看看你！”

  “别来！”

  老太太忽然拔高了声音，单薄的肩膀佝偻着，颤抖着，

  “别来，我不想见她！我不想见她！！”

  姜若初蹙眉：“为什么？”

  “为什么？”

  老太太重复了一遍，“为什么呢？因为，我把她的孩子弄丢了！”

  那是一个夏天。

  天气热得像下火。

  她因为养了一个与傅家无关的孩子，多了一张吃饭的嘴，所以起早贪黑的干活儿，生怕傅家人嫌弃她们。

  她不敢把姜辞交给傅家人带，不管干什么都亲自带着孩子，下地干活儿也带着。

  只是割麦子的时候，实在不能背着孩子一起。

  她就把姜辞放到了田地旁的一棵树下。

  白白胖胖的小娃娃睡得跟小猪一样香甜。

  她亲了亲那孩子的脸，扭身去割麦子。

  那地很大，特别长，等她弯着腰割到那头儿，再拐回来割到这头儿，擦了一把汗，去看孩子的时候，发现孩子没了。

  风好大啊，把无边无际的麦子都吹倒了……

  老太太的哭声陡然凄厉起来。

  捶着自己的腿，那双小脚，是她这辈子最恨的东西。

  她疯了一样寻找。

  “我找了很多年，农活儿不敢耽误，家务也不敢放下，但只要有时间就出去打听寻找。”

  她的声音哽咽着，近乎气绝，

  “我走遍了周边所有的村子、公社、大队，那座山也被我翻了一遍又一遍，可怎么找……都找不到啊……”

  她这一辈子，就困在那场麦浪里了，做梦都是倒伏的麦子，却独独看不到那个孩子！

  傅国中不愿意跟她当夫妻，一封又一封信的往家里寄，公婆后来也不好意思再困着她，可她不敢走！

  她哪里敢离开傅家？

  傅家是那一带的富裕人家，作为傅家的儿媳，她衣食都是有保障的，有了这些保障，她才可能有时间去寻那个孩子。

  所以她不同意，说什么也不同意！

  不是傅国中把她困在了傅家一辈子，是那个夏天把她困住了。

  她的小脚一遍又一遍的踏过三里五村的土地。

  “你们见过一个孩子吗？三个月，白白胖胖的女孩子，丢的时候穿着一个红兜兜！”

  “请问您见过一个孩子吗？女孩子，现在应该一岁了！可能已经会走路了！叫姜辞！她应该叫姜辞，但现在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

  “请问您见过一个小姑娘吗？她应该五岁了，她的眼睛跟我很像！”

  “我的孩子十岁了，你们见过吗？她的眼睛跟我很像！”

  “……”

  再后来，傅国中回家奔丧，得知她这些年一直在找一个孩子，就出手帮忙了。

  找到了。

  那孩子没改名字，还叫姜辞，已经二十六了，去大西北下乡了。

  她求傅国中帮帮姜辞。

  于是傅国中把姜辞在大西北的消息告诉了司北辰。

  姜辞随军了。

  生活终于不再那么苦了。

  她终于不用再找孩子了，但她这一辈子也快过完了。

  她经常坐在屋檐下看着天空出神。

  总觉得还有什么惩罚要等着她。

  因为她的粗心大意，害得姜辞过了那么多年苦日子，还差一点把命丢在大西北。

  现在，这个惩罚来了。

  她的妹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