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涟漪

  “老李，听说你现在改行当文书了？”赵大军一边嚼着牛肉，一边打趣道。

  “滚蛋。”李为民瞪了他一眼，把自己餐盘里的牛肉夹了一半给陈言，“多吃点，看你瘦的。”

  “哎，我说真的。”赵大军咽下嘴里的东西，压低声音，“刘队跟我透了点风，说市里准备成立一个‘专案指导办公室’，专门负责协调各分局的大要案，想让你过去……当个顾问。”

  李为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八字还没一撇的事，瞎咧咧什么。”

  陈言默默地听着，心里明白了。

  这恐怕才是刘海平真正的安排。

  让李为民以顾问的身份，退居二线，既能让他继续发挥经验，又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拼命。

  吃完饭后，李为民说要去医院复查，先走了。

  陈言回到办公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桌上那些被李为民用红笔修改过的文件，有些出神。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省城刑侦总队一个相熟同事的内线号码。

  “喂，老张吗？我是凤城的陈言。”

  “哟，陈言啊！稀客稀客！”电话那头，老张的声音很热情，“怎么了？是不是想我们省城的伙食了？”

  “不是。”陈言笑了笑，转入正题，“想请你帮我查个人，也是我高中同学，叫张强，去年年底在省城出的事，我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张强？”老张在那头似乎是敲了敲键盘，“你等等啊，我进系统里看看……哦，找到了，晟城二中的老师，对吧？”

  “对。”

  “记录很简单。”老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去年12月21号夜里，失足坠入护城河，溺水身亡……当时有夜钓的市民发现报了警，辖区派出所出的警，现场勘查没有发现搏斗痕迹，法医尸检也没有发现可疑伤，结论是意外死亡，家属对结果没有异议，档案已经封存了。”

  “意外死亡……”陈言重复了一遍。

  “对啊，年底了，应酬多，估计是喝多了，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每年都有那么几起，不奇怪。”老张在那头不以为意地说道。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老张。”

  “客气啥，改天来省城，哥们请你喝酒！”

  挂了电话，陈言靠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意外。

  所有官方记录都指向这个结论。

  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但他心里那丝莫名的涟漪，却没有因此而平复，反而荡漾得更开了些。

  一个正处于事业上升期的优秀教师，为什么会在深夜，独自一人跑到寒冷的护城河边？

  就算是喝酒，他的酒友呢？难道是一个人喝的？

  就算是一个人喝闷酒，为什么会在喝完酒后选择去河边？

  这些细节，在“意外”这个结论下，都被轻易地掩盖了。

  派出所的出现场，面对这种没有明显疑点的“意外”，勘查和调查的深度，往往是有限的。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写着“张强”的那一页，在下面写上“12月21日，意外溺亡”，然后又在后面，画上了一个更大的问号。

  这个案子，官方已经给了结论。

  他没有权限，也没有理由去重查。

  但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去拂去上面那层名为“意外”的尘埃，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下午，他处理完队里几份紧急的文件，提前离开了办公室。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找李娟，而是坐上了一辆前往凤城图书馆的公交车。

  图书馆还是老样子，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旧纸张的气息。

  他没有去社科区，而是直接走到了报刊阅览室。

  他要找去年12月底的报纸。

  特别是省城的报纸。

  管理员是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听了他的要求，慢悠悠地从一个巨大的报纸合订本架子上，抽出了一本厚厚的，已经泛黄的《晟城晚报》。

  陈言道了谢，抱着那本几乎有半米厚的合订本，找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从12月22号开始，仔细地阅读着每一条新闻，每一个版面。

  社会新闻、时事报道、奇闻轶事……

  那个时代的气息，从发黄的纸张上扑面而来。

  终于，他在12月23号的社会新闻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条简短的报道。

  标题是：《一男子深夜坠河身亡，警方提醒市民注意安全》。

  报道内容和老张说的大同小异，死者姓张，二十多岁，中学教师，初步判断为酒后失足，排除了他杀可能。

  报道还配了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是警方在打捞现场拉起警戒线的场景，河边围着一些看热闹的市民。

  陈言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照片上，那片被警戒线围起来的，湿漉漉的河岸。

  在照片最边缘，有一个穿着深色大衣，打着伞的背影。

  那个人并没有像其他市民一样伸着脖子看热闹，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远处，仿佛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因为照片像素太低，加上光线昏暗，那个人的身形和样貌都无法看清。

  但陈言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那个人打的伞，是一把长柄的黑色老式雨伞，伞柄的末端，似乎有一个小小的银色金属头。

  这当然不能说明什么。

  可能就是一个普通的，恰好路过的市民。

  但陈言却将这个模糊的背影，和那把伞的样式，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他合上报纸，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

  他要去一趟省城。

  以私人的名义。

  以一个“高中同学”的身份，去祭拜一下那个叫张强的逝者，也去拜访一下他那位遗孀。

  或许，能从她的口中，听到一个和官方记录里，不一样的故事。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些不符合规定，甚至有点私人感情用事。

  但作为警察的本能，让他无法对这种“意外”坐视不理。

  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找刘海平，给他说明原因，然后请假去一趟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