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阳谋

  天刚蒙蒙亮，胡昆便率领两百多名胡家武士足轻前往相良城。

  以胡家队伍如今的军备，加上十八人陌刀队，没有三四倍的兵力优势，根本就无法与之抗衡。

  此时的相良家已经凑不齐这样一支队伍。

  因此，胡家队伍一路如入无人之境，穿过两个相良家所辖的两个村落，直逼相良本砦，相良城。

  朝阳如铜，将相良城高耸的天守阁映照得一片暗红。

  城墙之上，新添的箭垛和加固的痕迹清晰可见，显示出这座本砦历经风雨的底蕴。

  城头值守的足轻数量明显比往常多了不少。

  虽然大多面带惶然，但依旧紧握着手中的长枪，警惕地望着城外。

  胡昆勒马驻足于城外一箭之地，身后是经过休整后依旧煞气腾腾的胡家甲士以及那十八尊沉默的玄甲陌刀兵。

  雪代芽衣与服部紫鸢一左一右护卫在他身侧。

  看着那依山而建、城高墙厚的相良城，胡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这才是真正扎根于此数十年的战国豪族应有的基业。

  与他那个由小野家宅院扩建而成的胡家庄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城墙的巨石垒砌得极为考究，棱堡式的设计能有效减少防御死角。

  护城河虽不宽阔，却引了活水，绝非他那种挖条壕沟就能比拟的。

  “不愧是相良家的根本之地。”胡昆低声感叹，

  “若强攻，即便能拿下，我这点家底也得拼光。”

  孙子兵法》有云，“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他深以为然。

  硬碰硬是最愚蠢的选择。

  “夫君，城内似乎不止相良家的人。”

  服部紫鸢微微蹙眉，她感知敏锐，能察觉到城头守军的气息混杂，其中几道格外阴冷锐利，不似寻常武士。

  雪代芽衣也握紧了刀柄：

  “看来相良家这棵大树刚倒，猢狲还没散，秃鹫却已经围上来了。”

  胡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正好。

  有‘客人’在，这出戏才更好唱。”

  他今日前来，本就不是为了攻城。

  强攻损失太大，智者不为。

  他的目的，是恫吓，是勒索，是利用相良家新丧主心骨、内部混乱且被外部势力觊觎的绝佳时机，来为自己攫取最大的利益。

  “去，通报一声。”

  胡昆对身边一名嗓门洪亮的武士吩咐道，

  “就说胡家族长胡昆，前来拜访，请相良家主事之人出来答话！”

  那武士策马上前，运足中气，将胡昆的话清晰地传上城头。

  城头一阵骚动。

  很快，几名身着华丽胴丸、但神色惊惶的中年武士出现在城垛后，他们是相良家的谱代家老。

  而在他们身旁，还站着几名气质迥异的人。

  左侧一人身着黑色蓑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

  但身形瘦削，腰间佩着一长一短两把奇形兵刃，气息阴鸷。

  右侧则是一名穿着大友家特色阵羽织的武将，面色倨傲，身后跟着几名精锐的母衣众。

  “胡......胡昆！”

  一名相良家老鼓起勇气喊道，

  “你杀我家主，还敢来此挑衅？！

  真当我相良城无人吗？”

  胡昆哈哈大笑，声震四野：

  “相良城自然有人，可惜能做主的，恐怕已经不是你们几位了吧？”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黑蓑客和大友家武将。

  那两人眼神微动，却并未出声，显然默认了胡昆的说法，也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相良家老们脸色一阵青白，却无法反驳。

  自相良义丰、义久兄弟战死的消息传回，黑蓑盗和大友家的使者便以“协助防御”为名迅速进城。

  实则已经暗中把控了城防和府库，他们这些老家臣早已被架空。

  胡昆不再理会那些色厉内荏的家老，目光直接投向那黑蓑客和大友家武将：

  “二位，明人不说暗话。

  相良家如今什么情况，你我心知肚明。

  我胡昆今日兵临城下，并非为了玉石俱焚。

  这相良城城墙高大，我承认强攻不易。”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咄咄逼人：

  “但是！

  我攻不破你这相良城，难道还扫不平相良家麾下那些村镇吗？

  从今日起，我胡家骑兵会日夜‘光顾’，收割、焚村、掳掠人口。

  我倒要看看，一个失去所有村庄供养，只剩下孤城的相良家，还能支撑几天？

  届时，二位手中攥着的，不过是一座饿殍遍野的空城，又有何用？”

  这话一出，城头上相良家老们脸色煞白。

  而黑蓑客与大友武将的眼神也凝重起来。

  胡昆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断其根基，毁其造血能力。

  一座孤城，在乱世中根本无法长久。

  此刻用的便是《孙子兵法》中其上“伐谋”与其次“伐交”的结合。

  不直接攻城，而是攻击对方赖以生存的体系，并利用对方内部势力的矛盾。

  “你想怎样？”

  这次开口的，是那名黑蓑客，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胡昆微微一笑，知道对方已经入彀：

  “简单，我胡昆也非不通情理之人。

  相良义丰、义久两位，虽是我敌人，但也是一方豪杰，曝尸荒野总归不美。

  我愿意将他们二人的遗体交还，并且立刻退兵，保证不再侵扰相良家剩余领地......”

  他顿了顿，看着城头上众人明显松了一口气却又更加警惕的神情，缓缓说出了条件：

  “......但是，相良家需赔偿我胡家军费损耗。

  粮食五千石，上等布匹三百匹，还有，与胡家接壤的，那座盛产铁矿的‘黑泽村’。”

  “五千石粮食？！三百匹布？！还有黑泽村？！”

  一名相良家老失声惊叫，

  “你怎么不去抢？！这不可能！”

  五千石粮食几乎是相良城目前存粮的三分之一，三百匹上等布匹更是珍贵。

  而黑泽村更是相良家重要的铁矿来源之一！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连那大友家武将都皱起了眉头，黑泽村的铁矿，大友氏也觊觎已久。

  黑蓑客斗笠下的目光闪烁，似乎在权衡。

  胡昆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他本来就没指望对方会答应这些条件，这不过是他抛出的烟雾弹，是为了掩盖他真正的目标。

  果然，在对方一片反对声中，胡昆故作沉吟，然后“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

  “也罢，我也知道这些条件有些强人所难。

  毕竟相良家遭此大难，元气大伤......”

  他话锋再次一转，目光变得有些轻佻，甚至带着一丝戏谑：

  “既然物资和地盘让诸位如此为难，那我胡昆退一步。

  物资减半，粮食两千五百石，布匹一百五十匹，村子也可以不要......”

  城头上众人一愣，没想到胡昆这么好说话？

  但紧接着，胡昆的话让他们全都愣住了。

  “但是。”

  胡昆声音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相良家需向我献上八名美女。

  必须是出身良好，姿容秀丽，且......其中必须包括，黑蓑盗的掌灯使——灶门夜千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