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你就是个赔钱货

  王盼盼仔细回想自己二十几年的成长历程，实在乏善可陈。

  跟现在学校里的孩子一样，王盼盼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里，她是父母生的第一个孩子。

  依照当地的习惯，王盼盼的母亲是在家里生的孩子，后来因为伤口没护理好，发炎治病花了很多钱，医生叮嘱她五年内都别要孩子。

  因此王盼盼一直长到五岁，家里都只有她一个女儿。

  王盼盼的父亲从此在家里抬不起头来。

  像他们这些偏远的农村，男孩子意味着可以分配土地，还是一个下地干活的劳动力。

  结果因为妻子身体不行，一直都没能再要孩子，渐渐成了王盼盼父亲心里的一块心病。

  男人没有别的纾解方法，只能每天借酒浇愁，渐渐地染上酒瘾，严重到影响正常的生活。

  在王盼盼的记忆力，她才四五岁，就要挨家挨户地去找父亲。

  每天天一黑，母亲看着空空荡荡的饭桌，就会把小小的王盼盼打发出来寻人。

  直到找到父亲，父女俩才能歪歪倒倒地回家。

  喝醉酒的父亲很可怕，会一改平日里低眉顺眼，沉默寡言的模样，变得话多暴躁。

  稍有不顺心，一个扫帚，一双筷子，有时甚至是碗或者酒杯，什么顺手抓什么，抓到什么就往王盼盼母女身上砸什么。

  说到这里，王盼盼撩开自己额头上的头发，露出一条细细的疤痕，指给林听看。

  “林老师你看，这就是小时候我爸用杯子砸的。”

  “我记得很清楚，他当时在跟我妈吵架，气不过就扔东西，我妈害怕极了，把我推了出去，挡住了杯子。”

  王盼盼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语气没有一点起伏，甚至不带一点委屈。

  林听看着王盼盼额头上的伤疤，心中一阵隐隐作痛。

  当时王盼盼就被砸得鲜血直冒，她的母亲只是拿了一条还算干净的手帕，让她自己按着额头，甚至都没将女儿送到山下的卫生所看一看。

  被打得次数多了，王盼盼就经常在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是不是在这个家里，只要爸爸喝醉了酒回来，她连呼吸都是错的？

  大概是老天可怜她，王盼盼还没等来她六岁的生日，父亲就因意外去世了。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天早早就黑了。

  王盼盼在外面走了很久，一直都找不到父亲的踪迹。

  平时经常聚在一起的叔叔伯伯都说，老王早就回去了。

  王盼盼听了叔叔伯伯的话，顺着那条山路来来回回地找了不下十遍，就是没看到父亲的身影。

  她不知道自己在外面待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究竟几点。

  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头顶，四周渐渐安静下来，什么声音都没有。

  直到一个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母亲带着手电筒寻了过来。

  王盼盼刚出声回应，就被赶回来满头大汗的母亲扇了个耳光。

  女孩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都是木的。

  王盼盼捂住脸，连眼泪都吓得忘记流。

  她怔怔地看着母亲，只听到对方不满地呵斥，“让你找个人都找不到，瞎跑什么？怎么不死在外头，还让我省心了！”

  王盼盼被母亲拉拉扯扯带回家。

  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累了，回到家没继续打王盼盼，两人谁都不说话，默默地简单收拾了一下，上床睡觉。

  那天晚上，王盼盼是听着母亲的鼾声，垫着已经湿润的枕巾睡着的。

  她第一次知道，即使父亲不在家，她还是会挨打。

  第二天一早，有人砰砰地砸门，母亲睡眼朦胧地去开，王盼盼还没听清来人说了什么，就被母亲强硬地从床上拽起来，套上棉袄就出门了。

  等王盼盼跟着母亲，被人领着，深一脚浅一脚来到昨天来回过数十次的水塘边，看着众人围观着，惨白面孔朝天的男人尸体，王盼盼腿一软就摔倒在地。

  母亲哀嚎一声，发出像母狼一样的悲鸣，推开人群冲了进去。

  王盼盼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看着母亲拼命摇晃着那具没有知觉的躯体，她清清楚楚瞧见母亲脸上的泪水簌簌而下，像是要将一切淹没。

  周遭一切议论的声音，母亲嘤嘤的哭泣声都渐渐消失，王盼盼的耳畔响起刺耳的嗡鸣声。

  她看向母亲身后，平静的水潭像是对着自己张开了血盆大口。

  王盼盼记得这个地方，昨晚她来来回回地往返了许多次……

  就在她一遍遍漫无目的的呼喊中，醉得不省人事的父亲，已经无知无觉地沉入水底了吗？

  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太阳明晃晃高挂在天上，王盼盼却觉得通体冰凉。

  “丫头，快过去看看吧，一会儿人就拉走了。”

  有相熟的叔叔将王盼盼拉起来，领着她走到尸体跟前，要给老王磕个头。

  母亲哭晕过去了，旁边围观的人七手八脚地将人重新唤醒。

  刚刚缓过来的母亲嗷一嗓子又哭了起来，只是人刚刚清醒，没什么力气，嗓子也哭哑了，发出嘶哑粗粝的声音，连不成语调。

  王盼盼只敢看一眼地上的人，就像被冻着似的，飞快地后退，甚至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这是父亲吗？

  王盼盼不知道该问谁。

  她没办法将躺在地上，面色青白的这个人，和平日里醉醺醺的父亲联系在一起。

  不过一夜的时间，父亲已经泡胀得变形，像个素未蒙面的陌生人。

  他以后再也不会拿着棍子打自己，骂自己是赔钱货了吧？

  王盼盼在心里默默地想。

  她甚至隐隐生出一点点欣喜的感觉，终于不用挨打了。

  母亲被人搀回了家，父亲的葬礼，在亲戚朋友的帮忙下，草草地收场，就葬在后山，离王盼盼的家不算远。

  不知道是不是亲眼见到父亲尸体的缘故，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王盼盼都不再吃肉。

  不仅是因为家里没了顶梁柱的收入，更因为她吃不下。

  只要一看到白花花的肉出锅，她眼前立刻就浮现出那天水塘边的尸体模样。

  栩栩如生，就像发生在昨天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