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林老师还在里头

  从军区机关大楼开往红星小学的路上，教育局长如坐针毡，后背全是冷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第一把点燃的，就是自己的位置。

  红星小学的情况，他们心里都有数。

  但县里财政条件有限，顾此失彼，只能按照县委领导的安排来。

  怎么都轮不到一所不到百人的小学翻修在前。

  所以大家都默契地闭口不谈。

  没想到今天天下暴雨，都没能拦住新来的县委书记要去红星小学实地考察的决心。

  教育局长忍不住掏出手帕，趁着没人注意，擦了擦头上的汗。

  希望事情不要太糟糕，多少留下一些回旋的余地。

  汽车停在山下，所有人陆陆续续地下车。

  众人还在疑惑间，就看到满脸污渍的李清选跑了过来。

  李清选看清人群里还有部队的人，虽然害怕，但更大的恐慌促使他稳住心神，大声喊道，“快去救人！暴雨造成山体滑坡，把教学楼压塌了！”

  “什么？！”

  许长峰顿时就黑了脸。

  教育局长一听，两眼一翻，摇摇欲坠就要晕过去。

  张司令还未下令，余光里一道橄榄绿的身影已经入闪电一般冲了出去。

  “小陆！”

  话音刚落，张司令就想起来了，小陆的爱人不就在红星小学当老师吗？！

  陆淮序脚下生风，恨不得立刻赶到教学楼跟前。

  直到他停在一片废墟的教学楼门口，环顾四周，空地上坐着灰头土脸的师生，哭嚎声，呼叫救援指挥的声音此起彼伏。

  陆淮序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神从每张脸上划过，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林听不在外面！

  他一扭脸，看向还在翻动石块的老师们，快步上前。

  “快！”

  “解放军同志，快挖，一年级的老师还在里头呢！”

  陆淮序一身军装，给正在救援的群众打了一剂强心针。

  陆淮序的手一抖，更加卖力地挥动起来。

  林听还压在下面！

  他脑海里，闪过早上两人分别时，说起晚上要炖红烧肉，林听咯咯笑着走的。

  女人笑得很美，脸蛋和当时天上的太阳一样耀眼。

  她回头对陆淮序说，“陆团长，我嘴可是很刁的。”

  女人灵动的身影，活泼得如同一只小鹿，一下又一下，跃进陆淮序的心里……

  陆淮序闭了闭眼，深呼吸，吐出胸腔里的浊气。

  他不能乱，否则真就救不了林听了！

  另一边，跟着李清选赶过来的张司令等人，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吩咐勤务兵回军区叫人，同时同志医院和消防队，都要以最快的速度抵达现场。

  等众人都来到教学楼前，看到面前的废墟，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许长峰克制着愤怒，冷冷地看着教育局长。

  勉力站着的教育局长不禁战栗了一下。

  所有人都不敢做声，剩下的勤务兵已经赶去帮忙，在陆淮序的指挥下，有序地撤离救出来的孩子和大人。

  张司令看着院子里骚动的人群，阴沉着脸不说话。

  他知道红星小学条件简陋，却没想到已经如此不堪重负！

  一个被勤务兵抱出来的孩子睁着眼，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手指一直竖着，指向陆淮序的身边。

  “林老师，王老师……”

  陆淮序耳朵一动，听清了孩子气若游丝的话。

  “林老师怎么了？”

  孩子却已经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陆淮序紧绷着嘴角，咬着牙使劲地咽了咽口水。

  声音很响，他感到喉咙管被哽了一下似的憋胀疼痛。

  他听见自己右手紧攥的关节发出微响。

  一旁的勤务兵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林老师，难道就是陆团长的爱人？

  “拿铁锹来，继续挖！”

  陆淮序打破了死一般寂静的沉寂，救护车和消防车呼啸而至。

  半个小时之前。

  下课铃响起，阿瑶正上来擦黑板，林听在整理自己的教案，王盼盼拿着粉笔盒走进来。

  “王老师，这么早？”

  林听抬头，和王盼盼打招呼。

  王盼盼笑着点头，“有几个孩子作业没写完，我先过来问问怎么回事。”

  王盼盼说着，将怀里的课本和作业本都放在讲台的课桌上。

  “林老师，多亏你的分开教学，现在班里所有孩子都能跟上我上课的进度。”

  王盼盼真心实意地跟林听道谢。

  只要能够读懂汉字，就能替其他老师解决一个大难题。

  林听笑了笑，“应该的，地基打牢了，房子才能盖得稳。”

  林听说着，越过王盼盼的肩膀，看向门外的天空。

  今天的雷阵雨下得格外久，连成雨幕的暴雨已经下了快两个小时，一点没有停歇的迹象。

  林听担忧地看向教室的天花板，那里临时挂了两件雨衣。

  自己和王盼盼的。

  还有地上的四个塑料盆，也是从教工宿舍借来盛漏雨的。

  卢校长前几天刚去过县办，也不知道上面什么时候会下来修补。

  不知道是不是林听的错觉，总觉得头顶的裂缝比早上刚来上课的时候，扩大了一些。

  已经快延伸到吊扇那里了。

  “孩子们，我们先去走廊上休息一会儿，放松一下眼睛，好不好？”

  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林听招呼孩子们都离开教室。

  王盼盼顺着林听的目光，看了一眼就明白怎么回事，“班长，带大家去走廊上玩。”

  阿瑶放下抹布，乖巧地点头。

  大家都站在廊下，林听正在讲“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突然一个惊雷响过，吓得阿瑶直往林听怀里扑。

  女孩子都吓坏了，好几个已经嘤嘤地哭了起来。

  林听顾不上安慰孩子，空气里湿润的青草泥土味渐渐变得腥臭起来，脚下的石子在动，不是地震那种摇晃，是从身后山体传来的，沉闷的嗡嗡声。

  像是有巨兽在翻身，带着操场上的树都嘎吱作响。

  轰隆——

  林听堪堪只顾得上回头一眼，就看到一团巨流滚滚而来，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所向披靡。

  那不是洪水，是粘稠的土黄色怪物，裹挟着粗壮的树干，巨大的石块，像一条张开血盆大口的恶龙，发出刺破耳膜的尖啸声，涌向手无寸铁的她们和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