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跪在裙裾之下

  小喜子看向殿门口的小祥子，小祥子颔首，快步离去。

  偏殿中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金玉贝恍若未觉。

  她抬起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素手托腮，闭目养神。

  下方的萧楚风喉结微动，仍保持着躬身作揖的姿势，小腿肚子却在轻颤。

  他一早入宫，在康宁殿候了半个时辰，又在东宫门口顶风站了大半时辰，早已口干舌燥、疲惫不堪。

  小喜子睨向他，无声冷哼，什么前朝皇室血脉，呸，说白了就是丧家之犬！

  建国百余年了，还在做春秋大梦，指望捧安王的臭脚，重塑金身？！

  今日，就要棒打落水狗，让这萧楚风知道，以后要捧着谁的碗才能吃上饭。

  萧楚风抬眼瞄看向上首，上次见金玉贝，她还在御前伺候。

  只见上方女子以手撑头，居然闭上了眼。

  国丧期间，她一身素色常服，简洁至极，发间仅用一支素银簪绾住发髻，不见半点珠翠点缀，可那眉眼间的沉静与威仪，让她宛如一尊白玉塑的观音，喜怒不形于色，偏生自带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宝相庄严。

  时间差不多，太子也该过来了，小喜子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

  “萧家主，久未入朝，这膝盖不灵活了吧，你一介商贾，见少师该如何行礼？！”

  话说到最后，小喜子的语气已经很不客气了。

  萧楚风抿唇，他可跪天地君亲师，但跪一个女子，这人还曾是一个后宫婢子，他怎会心甘情愿。

  正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人影晃动，太子带着四个新得的小跟班走了进来。

  太子赵佑宁板着一张小脸，他虽稚嫩，但他已开蒙大半年，天家血脉，加之在皇帝和金玉贝的耳濡目染之下，已有几分持重端方的储君气度。

  刚刚，他正在看卢嬷嬷调教几个萧氏子规矩，小祥子跑来说：萧氏少主在偏殿对少师态度不恭敬，少师请太子过去，教教他规矩。

  赵佑宁一听就不乐意了，他拔脚要走，小祥子急忙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于是，太子小手一挥，四位小跟班跟着他一起朝偏殿而去。

  偏殿中，太子走到萧楚风面前，侧头上下打量他，却未停脚步。

  金玉贝这时才睁开眼，坐直身子，眼中含笑看着赵佑宁昂首挺胸走上来，坐到金银兽衔宝座上。

  萧楚风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这才发现，金玉贝所坐的椅子，虽比太子宝座略小一圈，却只摆在侧后方半步之遥。

  因两人的体形差，打眼瞧去，她竟与端坐宝座的太子，平起平坐！

  萧楚风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猛地窜了上来。

  这个女人，在这东宫之中，竟已这般毫无顾忌了吗？！

  “大胆萧楚风！见太子殿下还不速速叩拜？！”

  小喜子厉声呵斥，萧楚风浑身一颤，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方才躬身太久，腰背酸痛得厉害，这一跪竟没收住力道，整个人重重趴伏在地上，模样狼狈至极。

  “臣……臣萧楚风，见过太子殿下！见……见过少师！”

  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丝屈辱。

  那几个伴读的小童见往日里高高在上的萧家少主，竟然五体投地跪在地上，一个个都愣在原地，其中一个容貌肖似萧楚风的，脸上惊骇表情更甚。

  金玉贝朝太子挑了挑眉，下巴轻轻朝那四个孩子抬了抬。

  赵佑宁心领神会，嘴角刚要扬起笑意，却又迅速压了下去，板着小脸看向那四个小童，沉声道：

  “你们四个，方才卢嬷嬷教的规矩，都忘干净了？”

  这四个孩子皆是精心择选入宫的，最大的不过七岁，个个机灵通透。

  闻言，四人立刻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朝着太子与金玉贝行三叩九拜的大礼，动作规规矩矩，半点不敢含糊。

  金玉贝的嘴角这才绽开笑意，声音放软，却字字敲打在萧楚风的心上。

  “这几个孩子……倒比大人懂规矩。”

  萧楚风伏在地上，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四位小公子，起来吧。”金玉贝的语气愈发柔和。

  四个小童应声起身，这才抬眼，看清了坐在太子身侧的女子。

  几人不约而同瞪圆了眼睛，她可真好看，她看起来好厉害呀，连一向说一不二的世叔，都要跪她。

  “嗯，四位小公子眉清目秀，果真是好模样。”金玉贝目光扫过四人，缓缓开口。

  “往后你们就伴在太子身侧，一同听讲习字，你们年纪长于殿下，要如兄长般护着他。亦要牢记，殿下是一国储君，君臣之礼，不可逾越。”

  “是！谨遵少师教诲！”

  四人中，站在最中间的孩子率先拱手应道，声音不高不低，神态不卑不亢。

  其余三人见状，也连忙跟着应声。

  这孩子，正是萧楚风的嫡子，萧淮安。

  金玉贝侧身看向身侧的太子，抬手示意他看萧淮安，而后毫不避讳地开口。

  “殿下，还记得玉贝同你讲过的，驯狼的故事吗？”

  赵佑宁的眼睛突地亮了一瞬，看向萧淮安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他点头，迎着金玉贝鼓励的眼神，挺起胸膛，朗声道：

  “想驱策一群狼，只要制住其中的头狼，余下的，自然会听话！”

  金玉贝轻笑出声，眼角的余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伏在地上的萧楚风。

  萧楚风似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去，正对上她那双含着冰冷警告的眸子。

  他浑身一僵，慌忙垂下眼睑，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头狼？！她口中的头狼，就是他们父子二人，好一个心计深绝的女子。

  “萧少主的嫡子，果然出类拔萃。”金玉贝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温和，却带着威压。

  “往后，定能成为太子殿下得力的臂膀。”

  她说着，缓缓起身，从上方走了下来，行到萧淮安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旋即，又绕到萧楚风身侧。

  她故意放缓脚步，素色的裙摆随着动作轻扬，一角翩然落下，恰好落在萧楚风的头顶。

  一股淡淡的冷香萦绕鼻尖，萧楚风的身子却僵得如同石雕。

  金玉贝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萧楚风，心中冷笑，人呐，只有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才会乖顺。

  傲气？觉得自己身负前朝血脉，身份高贵？呵呵，那是梦还没醒！

  不愿向她一个女子下跪？不屑她曾是宫婢的出身？

  好！今日，她偏要叫他当着亲生儿子的面跪下。

  偏要叫他萧家少主跪在她的裙下，好好琢磨琢磨，往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金玉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直刺人心。

  “萧少主，我朝人才济济，世家大族多如过江之鲫，手握万贯家财、盼着为朝廷效犬马之劳的，比比皆是。

  你们萧氏，该感恩，更该庆幸。感恩陛下给了萧氏子弟这么一个机会，庆幸太子殿下尚且年幼，还能给你们一些时间。”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抬高了几分。

  “起来吧！方才陛下遣人送来一幅墨宝，萧少主今日运气不错，正好同孩子们一起见识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