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强者折膝为谋
作者:若两风
小喜子打开衣箱,伸手进去翻找,摸到衣箱底部时,他眼前一亮。
看过账册,金玉贝递给身旁的小喜子,小喜子翻了两页就合上了,眼神带着痛快。
“御待姐姐,这位郑掌衣是个明白人,看来她早就对典衣不满。搜罗这些东西,须得好几年。”
金玉贝点头,今日她在尚衣局门口被掌衣拦住时,就隐隐觉察出她的意图。
之前,她也见过这位郑掌衣几次,没想到,这人也是个赌徒。
如今,宫里都在说自己失宠,她却能押注在她金玉贝身上。
要知道,今日若她回康宁殿后没扳回这一局,等待这位掌衣的恐怕只有被逐出尚衣局的命运。
或许很快,某月某天,她就会悄无声息变成这宫里的一捧黄土。
小喜子想起郑掌衣那句话。
“金御侍,奴婢在宫中苦苦挣扎二十余载,看尽冷暖,到如今也不过从八品。
若再不争这一回,这辈子便永远被压在下头了。论能力、资历,奴婢样样不输他人,奴婢不甘心。
奴婢看得清楚,您入宫才一年多,就从八品升到了五品。
最重要的是,不是倚仗着您这具身体。
我郑茴一辈子就赌这一次,将这条命押在您身上,成便成了,败亦认命。”
走在看不到头的宫道上,谁也不知道拐角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小喜子看着身前的人,明明那样娇小,可这副身体里却蕴含着坚不可摧的力量,比大丈夫都要伟岸。
他小喜子又何尝不是呢。
这条命,早就交给了面前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金玉贝和小喜子特意绕着个远路回去,经过御花园时,见到开成一片白云般的玉兰花。
金玉贝抬起手指了几朵,小喜子放下衣箱,摘了满怀洁白。
柔软厚实的花瓣散发出淡香,金玉贝俯下头轻嗅,弯着眼角开口。
“春天到了。
小喜子,郑茴熬了二十多个春天,熬光了她的青春才熬到八品。
我金玉贝等不了这么久,也绝不会让跟着我的人熬那么长时间。”
她的目光坚定,比正午的阳光还要耀眼。
小喜子的桃花眼湿了一分,他想说,其实没有关系的。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只要能这样跟在她身边就好。
两人特意延后回康宁殿,无非是为了给“某人”留出时间。
果然,到康宁殿门口时,小顺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见金玉贝就道:
“姑娘,要不你先去二殿下那里避避,这里边……”小顺子凑近低语两句。
金玉贝平静点头,抬手理了一下发鬓和衣裙,嫣然一笑,回了三个字。
“来得好!”
她气定神闲进殿门,衣料随步伐轻晃,发间一枝翠绿柳芽斜斜插着,衬得她怀中那捧玉兰愈发洁白莹润。
康裕帝正在听杜美人告状,心中烦闷,抬眼便见到款步而来的金玉贝。
她的裙角如水波漾过金砖,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沉静得不染半分尘埃,仿佛下一刻就要融进这二月二的春光里。
杜月容的嘴慢慢合上,顺着皇帝定定的眼神,扭头就见金玉贝慢慢走近,到了自己身旁。
她将手中一丛玉兰花放到了地上,缓缓地、从容地跪了下去……
她想清楚了。
在这宫中,弱者折膝求生,强者折膝为谋。
收下了她金玉贝的膝盖,就得接住她藏在叩首里的锋芒与孤注。
如今屈膝叩首,它日必踏碎这深宫无常,扶摇直上。
膝盖落地那一刻,康裕帝便明白,自己收下的从不是臣服,而是一扬以隐忍为注的豪赌。
面前这女子,将伸出她蛰伏的利爪。
也罢,是自己违背了承诺。
不如成全她,将她拴在佑宁身边,成为将来佑宁的助力之一。
杜月容跪在地上继续开口。
“陛下,臣妾今日去尚衣局取衣裳,金御侍不权为难尚衣局典衣,还当众羞辱臣妾,说臣妾不讲道理。
明明就是她倚仗伺候陛下,不把臣妾这个从七品的美人放在眼里。
如今失了势,还拿尚衣局撒气,求陛下为臣妾做主,严惩金御侍。”
魏承安看着皇帝的脸一分分冷下去,看着还在喋喋不休的杜美人,不禁叹气。
说什么是个有心机的,他看就是个二百五。说是侍寝两次,其实不过一次,还是草草收扬。
皇后这是压根就没和杜月容说清金御侍的厉害,作死!
康裕帝身子朝后靠了靠,呼出一口气,睨着地上一身艳丽装扮的杜月容,压下反胃开口。
“你说金御侍不把你放在眼里,那你且说说,她要把你放在哪里?”
杜月容愣了一下,她不明白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委委屈屈道:
“陛下,她一个奴婢以品阶压人,若继续留在御前,怕是会惹来非议。”
上首的人嘴角挑起。
“那杜美人说,该怎么处置朕的御侍呢?”
杜月容媚眼如丝,拉长声调。
“陛下,臣妾听闻她不过就是会做些吃食,臣妾也会做。
不如让她回尚食局,远离御前,也省得再与旁人生口角,污了陛下的眼。”
没等康裕帝开口,金玉贝就双手伏在了地上,拜了下去,而后解下身上的御前玉牌,声音清冷。
“陛下,玉贝自请回尚食局,不过玉贝要将事情始末说清楚。”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金砖上,语气没什么起伏,没有愤怒,没有难堪。
出口的字字句句却让人心尖发沉,连一旁的魏承安和小顺子都咬了下牙。
“今日去取春衣,典衣说玉贝是黄花菜凉透了,失了圣宠。
众人哄笑,让玉贝好好想想,要怎么挽回圣心。
玉贝愚钝,只知尽力当差。既然当不好差,又惹了美人不快,听从美人的话便是。不过,在这之前……”
金玉贝从容地从怀中拿出油布包着的账册,高举过头顶,表情冷肃凝重,提高声音。
“玉贝要告尚衣局典衣欺上瞒下,假公济私,中饱私囊。
账目及凭证在此,请陛下过目。”
魏承安上前接过,呈到康裕帝面前。
皇帝被金玉贝刚说的几句话气白了脸。
这帮子狗奴才竟这样折辱人,话说得这般难听。
账册打开,一笔笔记得清晰,这七八年,尚衣局典衣联合上下,以次充好,从中牟利无数。
最后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名、日期、金额。
皇帝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国库空虚,他一个皇帝赏臣子都得用内帑私库,尚衣局却在他眼皮子底下刮了这么多油水。
他扶额开口,声音颤抖。
“去,召督察院沈卿来见。”
魏承安出去传旨,殿中陷入一阵冗长的沉默。
杜月容实在沉不住气了,她的膝盖又痛又胀又麻,娇声开口。
“陛……”
话还没说完,一本折子就从上首飞了下来,重重砸在她的发髻上。
杜月容尖叫一声,身子侧倒一边,头上的珠钗掉落一地,发髻也松散歪斜下来,狼狈至极。
“陛下!”她颤着红唇,眼中泛起泪花。
康裕帝冷笑一声。
“朕的御前女官,还要将你放在眼里?!
不知何时起,朕的人要听你安排去留了,连皇后都不敢来提的事,你凭什么来提?
就凭朕宠幸了你一回,你就如此嚣张!
杜大人就是这么教导你的?杜家嫡长女就是这般的品行,其他人还能好到哪里去。
来人,传朕旨意,即日起,杜美人禁足芷兰殿一月,抄写《女诫》五十遍,好好反省,若再敢来惹是生非,朕定不轻饶。”
杜月容花容失色,软软瘫倒在地,泪水盈满眼眶。
她恨恨看向身边的金玉贝,咬着牙低声道:“别得意!”
金玉贝余光看向她,低声开口:“杜美人,你我无冤无仇,我不过是一个御前女官。
你不如好好想想,是谁让你来针对我的?针对我到底如了谁的意?
何必呢,女子不易,值得吗?”
杜月容如同被人当头泼了瓢冷水,一下冷静下来。
她不是个蠢的,进宫来是为了邀宠,为了怀上皇嗣,她为什么要和金玉贝争锋相对呢?
是谁无数次暗示挑唆自己,今日又是谁传消息让她去尚衣局的?
杜月容被人拖拽着起身,眼角余光望向上首的皇帝。
值得吗!?
不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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