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无声的告别
作者:若两风
肖明山取出符牌给驿吏,没多久,驿丞便诚惶诚恐过来迎接,亲自将两人送到了两间上房中,这才离去。
金玉贝环顾屋内,觉的这大概就是上辈子,酒店里的总统套房了。
最里间一扇雕花屏风隔出的小单间中,居然还有一个洗浴用的大木桶。
正这时,肖明山抓了几件衣服过来,他将衣服粗鲁地扔到床上,手指了下浴桶。
“丫头,一会儿用过饭,会有婆子烧了热水送过来,你仔细洗洗,这套衣服明早换上。”
金玉贝看着床上粗棉布的浅蓝色短袄,深青色长裤,还有一件同色的棉比甲,心中猜想,这应当就是低等宫女的冬装了。
她点头应:“知道了,大人。”
说着替肖明山倒了一杯热茶,双手呈上,语气谦恭。
“大人,民女明日就要进宫,大人可否提点一二。”
肖明山抬眼看她,顿了顿才接过茶盏,喝了两口放下。
“倒是个机灵的,宫规礼仪会有嬷嬷教你,我只一件事要提醒你。”
金玉贝垂首做洗耳恭听状。
肖明山的目光,在她略显稚嫩的漂亮脸蛋上扫过,语带深意。
“做好份内的事,不该肖想的半分不要去想,也不要想着一去就掐尖冒头,老老实实在宫内站稳脚。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小丫头,听得懂吗?”
金玉贝福了福身,微垂的眼角带着温顺乖巧。
“谢大人提点,民女定当谨言慎行。”
隔日一早,简单用了早饭,金玉贝和肖明山就上了马车。
这次不过一个多时辰,马车就到了京师的正阳门。
厚实的青砖墙牢牢扎根于地面,城楼顶上黄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金光,檐角垂落的风铃迎风发出脆响,这一切都彰显着景朝帝都的气派。
肖明山有路引,符牌,可即便如此,城门卒还是细细盘问过之后,才将人放行。
车夫老张头是李家从京师跟去常州府的,城内的路他自然熟悉,进了城门打马扬鞭就朝御道街而去。
恰在此时,沈岩驾着马车往城门口而来,一路车马繁多,他并未看见老张头。
车辕上的竹生在匆匆一瞥间,似乎看到了熟悉的马车,正要定睛去看,却又不见了踪影。
他不由嘀咕一句,“是我眼花了吗?”
车内的李修谨闻言,抬眼看他。
“什么意思?见到熟人了!”
竹生搓着耳朵上的冻疮,眼睛朝天眨巴了好几下。
“没看清楚,我好像看到咱们府里,老张头的那辆马车了!”
他食指轻蹭下巴,又想了想,语气中多了几分确定。
“越想越觉得就是府里老张头的那辆车,奇怪,咱们府里还有谁会到京师来!”
李修谨闻言,眼尾挑起,慢慢瞪大,一个不好的预感呼之欲出。
常州府、王氏推荐的会护理婴童的妇人,他那个如临其境的恶梦、府中的马车……
这一切在他心中迅速被串起,矛头直指金玉贝。
他猛地掀帘而出,身上哪里还有平日的沉稳老练,急切地朝沈岩大声喊道。
“掉头,掉头!立刻掉头,去御道街,快!”
可此时,他们的马车已停在城门口,正夹在队伍当中候检,要调头哪有那么容易。
李修谨焦急地在车辕上走了两步,咬牙朝沈岩道:“解开车轭!”
竹生看着大公子骑着脱了车厢的马飞奔而去,急地跳脚大喊。
“公子,公子,出什么事了!”
此时的李修谨心急如焚,哪有时间回答。
竹生朝沈岩抱怨,“你,你怎么不问问,这下好了,马没了,咱俩怎么办,难不成套上你,车就能跑!”
寒风凛冽,钻进李修谨的衣服中,刺骨的冷意蔓至他的四肢百骸,可他的一颗心却如在烈火中炙烤,手中马鞭重重落下,他要快些,再快些。
宫女入宫只能从西华门进,金玉贝下车,抬头仰望高大的朱红色宫墙。
不远处那三扇宫门如野兽张开血盆大口,好似随时都能将人生吞撕碎。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跳,跟在肖明山身后,一步一步向前。
守门卫兵身着整齐的甲胄,手持兵器,肃立在宫门两侧。
见到肖明山时,锐利的目光变得温和热络,扫过金玉贝时,带着好奇和审视。
金玉贝见肖明山走近守卫和他们耳语几句,而后转身,朝自己看来。
“小丫头,进宫前,回头再看看吧!”
金玉贝闻言,百感交集地回看来时路,心中默念。
“终于走到了这里了,纵使前路险阻,我也绝不后悔!”
她垂下头,毅然决然折身而回。
就在这一刻,一个疾驰的身影朝她的方向冲了过来。
冷风如冰刃割面,视线所及,一片混沌。
而在那尽头,果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娇小身影。
李修谨的心直直坠落,手中又扬一鞭狠狠落下。
“玉贝……”
一声嘶吼冲破喉咙,被寒风送到金玉贝耳边,她的脚已经踏进了西华门。
李修谨滚鞍下马,冻僵硬的身体站立不稳,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踉踉跄跄冲至宫门口。
口中喘息,白气氤氲。
李修谨直觉喉间被巨大的无力感死死扼住,万般情绪淤在胸腔,绞得他痛不欲生。
他还要冲上前,却被守卫以刀鞘隔开,只能深深凝望宫门内的金玉贝,眼底腥红。
宫中那位二殿下,年仅周岁、孱弱堪危。
他知道,她此去,无异于踏入龙潭虎穴。
他手下发力去推守卫的兵器,下颌线绷紧如铁,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用力摇头。
守卫喝斥,“大胆,擅闯宫门,是想死吗!”
金玉贝在震惊中回神,忙开口。
“守卫大哥,这是我……我的家里人,他是来送我的,求两位不要和他计较!”
小姑娘唇瓣因紧张而泛出倔强的红,眼角微微下垂,天生带着几分柔婉无辜。
两名守卫不由心软,手中高举的刀稍稍落下,其中一人道。
“好了,也见过面了,不可纠缠!”
金玉贝点头,隔着两个守卫看向李修谨。
他那双清冷骄傲眸子,此刻已是猩红一片,血丝狰狞爬满眼白,像濒临绝境的困兽。
他的身体在颤抖,仿佛下一刻就会碎在她面前。
李修谨在用眼神嘶吼,无声地祈求她回头。
金玉贝缓缓靠近,一双眼黑得骇人。
那里面没有被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她看着他,垂梢眼带着天生柔和的弧度,仿佛能压下千般心事。
一个极淡、极浅的弧度在她唇角浮现,每一丝涟漪都荡漾起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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