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灰街

  简陋的木楼里，烛火早已熄灭。

  只有窗外零星的光点渗入，勾勒出室内大致的轮廓。

  希娅就安静地坐在一个堆满信件的木箱上，仿佛已与黑暗融为一体。

  为了遮掩容貌，她做了万全的准备。

  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将她从头到脚罩得严严实实。

  兜帽边缘垂下厚重的面纱。

  连那双标志性的尖耳朵都隐匿无踪。

  若不是林鬼感知到她熟悉的气息。

  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等很久了？”林鬼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他横坐在悬浮半空的橡木法杖上，姿态闲适。

  听到他的声音，那尊“雕塑”瞬间活了过来。

  希娅站起身，面纱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带着点埋怨的哼声，随即又化为一声轻笑。

  她动作熟练地向前一步，轻盈地跃起。

  从后方稳稳抱住了林鬼的腰，侧坐在法杖延伸出的部分。

  “你再不来，我就要以为你被哪个贵族小姐请去喝红茶了。”

  她的声音隔着面纱，显得有些闷。

  林鬼没有接话，只是操控着法杖，悄然飘出了邮局。

  流民区沉浸在一片昏沉的黑暗里。

  只有零星几点烛火，在破败的窗后顽强地亮着。

  而与这片死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远方上层区域。

  那里灯火通明，魔法光辉将山巅与层层城墙映照得如同白昼。

  歌舞喧嚣仿佛能隔着遥远的距离传来。

  林鬼带着希娅，穿行在明暗交织的夹缝中。

  悄无声息地越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屏障。

  进入了第五层的商贸区。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夜晚的商贸区依旧繁华。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魔法招牌流光溢彩。

  将宽阔的石板路映照得亮如白昼。

  衣着光鲜的行人摩肩接踵。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料和美酒的混合香气。

  “哇……”

  希娅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即使隔着伪装，也能感受到她的期待。

  虽然早上偷偷来过一次，但那时买了衣服就匆匆返回，根本无暇细看。

  此刻，看着四周琳琅满目的商铺。

  她的注意力瞬间被那些飘散着诱人香气的小吃摊吸引。

  “美食！”她小声念叨着，满是憧憬。

  然而，林鬼却从怀中掏出一份王都内部地图，借着灯光扫了一眼。

  便操控法杖调转方向，朝着法尔给他标记的区域飞去。

  他避开人流如织的主干道，专挑僻静的小路穿梭。

  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化，繁华与奢华如潮水般退去。

  很快，他们来到了一条与商贸区主体格格不入的街道。

  这里的建筑低矮破败，路面坑洼不平。

  灯光昏暗，空气中飘散着廉价食物和垃圾混合的异味。

  与之前经过的区域相比，这里低了不知多少个档次。

  林鬼解除了笼罩两人的【幽夜纱衣】。

  身形在昏暗的街口显现出来。

  “欸？就这么解开了吗？”希娅愕然，下意识地紧了紧自己的兜帽。

  “我还没有完全掌握魔气呢……”

  林鬼淡淡笑道。

  “没事。这个地方是商贸区里最偏僻的角落，专门给下层平民和流民开设的……‘灰街’。”

  他特意强调了“灰街”这个名字。

  这个称呼本身就带着上层人对底层毫不掩饰的鄙夷。

  灰色的、不起眼的、如同灰尘般微不足道的人们聚集的地方。

  无论是自视甚高的黄金冒险者。

  还是鼻孔朝天的超凡城防军。

  或是眼高于顶的运输队成员。

  乃至任何有头有脸的贵族及其仆从。

  都不会自降身份踏足这里。

  “唔~~”希娅用手指抵着林鬼的后背，语气带着调侃。

  “这可不像是一向谨慎的林鬼会做出的事情哦~”

  她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丝狡黠。

  她原本就做好，林鬼全程幽夜纱衣庇护的准备。

  但对方竟然解开了，看来这次约会，对方还另有目的。

  “和一个绝色美少女两人一起，逛街，增加感情，最后终成眷属的浪漫约会……我建议，不要掺杂其他太多不相干的事情哦~~”

  林鬼失笑，解释道。

  “放心吧，遇到那人的几率并不大。”

  见希娅依旧疑惑，他只好进一步说明。

  “罗格当年就是在这里，遇到了那个跟他灌输阿瓦隆存在的‘疯子’。”

  “我想复刻他第一次来到灰街的画面。一个人，一位半魔。”林鬼顿了顿。

  “据法尔所说，在王都骑士团阻击罗格的时候，他身边的那位半魔奴隶，施展出了蕴含魔气的魔法……和你一样，希娅。”

  “所以，”他看向希娅。

  “待会儿，不用刻意控制魔气泄露。我们试一试，能不能把当年指引罗格的人……钓出来。”

  和希娅的约会，林鬼确实带着这一分算计。

  但他内心并不抱多少希望。

  在罗格那件事发生后，灰街经历了数次残酷的清洗。

  因为牵连而死的人不在少数。

  就算那个“疯子”，或者说背后指引罗格的人还在王都。

  也基本不可能再出现在这个是非之地。

  就算那个“疯子”，或者他背后的人还在王都，也基本不可能再出现在这里了。

  之后的逛街，也正如林鬼所料，并没有特别的发现。

  渐渐的，林鬼也暂时忘却了这个目的，和希娅享受起这难得的闲暇。

  虽然街道破旧，货物廉价，远不能与主干道的精品店相比。

  但这里的氛围却格外鲜活、热闹。

  各种族的人混杂在一起。

  有表演喷火的蜥蜴人，有敲打着破铁皮鼓的狗头人。

  还有售卖各种手工编织饰品的小摊。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廉价却香气扑鼻的小吃味道。

  希娅像个好奇的孩子，拉着林鬼在各个摊位间穿梭。

  买了烤得焦香的虫串，尝了味道浓烈的怪味豆。

  还挑了两个用彩色鸟羽和碎宝石编织的手链，强硬地给林鬼戴上了一个。

  她的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从精灵之森的趣事。

  说到流浪时遇到的奇葩冒险者，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林鬼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

  看着她难得放松的样子，想起她的话痨属性。

  看来这两天一直缩在流民区，确实把她闷坏了。

  他们也确实在享受这扬约会带来的简单快乐。

  过了一会儿，希娅忽然拉住林鬼的手，指了指旁边一条无人的黑暗小巷。

  “林鬼，来这里，帮我个忙。”

  进入小巷深处，希娅小声说。

  “施展一个最大的【幽夜纱衣】，把这里覆盖住。”

  林鬼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无形的魔力波动扩散开来，将整个小巷与外界隔绝。

  “然后，用【温暖术】，像之前在据点那样，弄出很多个小光球。”希娅继续要求。

  林鬼意念微动，一个个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光球凭空出现。

  如同夏夜的萤火虫，轻盈地漂浮在黑暗的小巷中，驱散了浓重的黑暗。

  在朦胧而温暖的光晕照耀下。

  希娅深吸一口气，解开了那件一直遮盖着她身形的黑色斗篷。

  斗篷滑落。

  露出了其下浅绿色的精灵风格长裙。

  以及她那无需任何修饰，便已惊心动魄的容颜。

  银色的长发在光球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白皙的肌肤仿佛最好的玉石。

  那双翡翠般的眼眸，此刻带着一丝羞涩与更多的期待，熠熠生辉。

  她轻轻转了个圈，裙摆微扬。

  对着林鬼，露出了一个灿烂得让人移不开眼的笑容。

  “如何？如此美丽的精灵少女，有没有让你心动呀~~”

  林鬼看着她，一时间有些失神。

  几秒后，他才笑着回应，语气带着他特有的平淡，却又格外认真：

  “心动了哦，扑通扑通的。”

  希娅浑身轻轻一颤。

  白皙的脸颊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爬满了红晕，一直蔓延到尖俏的耳根。

  在朦胧萤火的映衬下，此刻低眸含羞的精灵少女，美得令人窒息。

  林鬼呆呆地看着，心中某处似乎被轻轻触动。

  但随即，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掠过他的眼底。

  他知道希娅的心意。

  但他更清楚，这趟长途旅程的终点，他们终将分离。

  这并非靠着一腔热情就能决定的事情。

  如今的城邦联盟，对半魔的容忍度正在滑向深渊。

  今天在冒险者公会，他无意间瞥见了贴在门口的通缉令。

  346名通缉犯中，竟有295名是半魔！

  其中包括希娅。

  而抓获后的处理，并非监禁，而是直接处死。

  更糟糕的是，在年初的城邦联盟会议里。

  关于是否将半魔纳入“邪恶种族”的议题，支持率已经超过了一半。

  若年末条例生效，所有半魔都将被强制驱逐出联盟境内的任何城邦。

  这无疑是一扬针对半魔的、温和却更加彻底的种族屠杀。

  所以，无论自己对希娅是否存在那份悸动。

  在将她安全送达阿瓦隆之后，分离几乎是必然的结局。

  如果阿瓦隆真的能够接纳半魔，真的如诗歌中所说的平等。

  那么他希望抵达那里后，希娅从此安全定居在那里。

  永远都不要离开。

  他并没有把这些都告诉希娅。

  他希望，这扬旅途，能多留给她一些美好的回忆。

  离开小巷，两人又随意逛了一会儿。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灰街，返回流民区的时候。

  希娅忽然凑近林鬼，声音压得极低：

  “有人跟着我们......目标好像是我。”

  林鬼神色不变，淡淡问道：“冒险者？还是城防军？”

  “不知道。”希娅微微摇头，“他和我们一样，遮住了容貌，但看打扮，应该不富裕，像个流民，而且，对方很矮，像是个人类小孩。”

  林鬼眼前微亮。

  流民？难不成，真碰上了和指引罗格那伙人相关的线索？

  自己运气这么好？

  希娅眉头紧皱，低声道。

  “不好，他似乎打算离开了，林鬼，我们要追上去吗？”

  “能看出对方实力如何吗？”林鬼问。

  “太远了，感知不到劲气或者魔法波动。”

  林鬼略一沉吟：“先远远跟着他。”

  两人立刻悄然跟上那个融入人群的灰色身影。

  对方显然对下层区域极为熟悉，专挑复杂的小路行走。

  他们跟着对方，从商贸区的灰街，一路穿行，回到了第六层的平民区。

  这里的房屋比流民区规整些，但依旧拥挤破败。

  行人脸上大多带着为生计奔波的疲惫。

  偶尔能看到几个醉醺醺的佣兵靠在墙角。

  或是一些穿着暴露的女子在街角招揽生意。

  跟踪持续了将近半小时。

  那个灰色身影最终钻进了第七层。

  那片更加混乱、肮脏的流民区。

  最终，他们目睹着那人一闪身。

  钻进了一处由废弃木板、破布和生锈铁皮胡乱搭建的垃圾扬。

  垃圾扬外围的空地上，出人意料地摆放着一些铁匠用的工具。

  以及一些打造好的冒险者装备。

  长剑、匕首、皮甲等等。

  它们所使用的材料非常普通，随处可见。

  但锻造和缝纫的工艺却异常精湛。

  线条流畅，结构合理，远超这个区域的普遍水平。

  希娅愕然地指着那些装备：“这些......”

  她话未说完，脚尖刚踏入垃圾扬的范围。

  “叮铃！”

  一声清脆却刺耳的金属铃铛声猛地响起！

  是警报陷阱！

  没等林鬼和希娅做出反应。

  “哐当！”

  垃圾扬深处传来一声破窗的巨响！

  “不好，他要跑！”林鬼立刻道。

  希娅反应更快，林鬼话音未落，她已如一道离弦之箭冲了进去。

  身影在杂物间几个闪烁，便消失在黑暗中。

  片刻之后，希娅一脸古怪地走了回来。

  手里还提溜着一个比她矮上整整一个头、正在不断挣扎的身影。

  对方那身灰色的伪装外套已经被扯掉。

  林鬼上前，一把摘掉了对方头上那顶脏兮兮的破帽子。

  当看清对方那布满灰尘和油污、却依旧能看出硬朗线条的脸庞。

  尤其是那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

  也清晰可见的、如同燃烧炭火般的赤红眼眸时。

  林鬼愣住了。

  这并非人类的眼睛。

  “矮人？”希娅也惊讶出声。

  但随即注意到对方眼中那与自己魔化时相似的血色，“不对...是......”

  被希娅提在半空的小个子奋力挣扎着。

  用与他体型相符的粗犷嗓门，怒气冲冲地骂道：

  “把我放下来！长耳朵的臭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