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千刀万剐
作者:喵不可盐
草原习惯了中原的分裂,大昭骤然一统,还要各部俯首朝贺,他们不肯,于是铁骑往来,厮杀了数年,直到大昭用鲜血压服了草原。
可就在和谈的关口,一个不足二十户的边境村子,一夜之间被屠得干净。
人人都知是草原人干的,可那时正值和谈最要紧的关头,大昭不能为此重启战端。
于是那个村子,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成了边关无数亡魂中的一段过去,被草草掩埋在尘埃之下。
可谁也没想到,那扬大火里,还藏着一双孩子的眼睛。
她缩在草垛深处,透过干草的缝隙,看着苏赫是怎样笑着挥刀。
父亲、母亲、哥哥、弟弟,一家六口,在他狰狞的笑声里接连倒下。
他扬着沾血的刀,对部下说,他就是专挑这个时候来的。
他是坚决反对和谈的,但也知道这事并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的父兄都死在大昭人手里,这口气怎能不出,他也笃定,大昭绝不会为了这区区百来条贱命,毁了眼看要到手的太平。
果然。
一切如他所料,在江山社稷面前,百条性命轻如草芥。
等马蹄声彻底远去,她才从藏身的草垛中爬出,火光冲天,映亮整片血泊。
她踉踉跄跄的跑出家门,想要向村人求助,看到的却是一个人间炼狱。
所有人,都没了。
她成为了这块土地上唯一还在喘气的活物。
村长爷爷倒在院中,双目圆睁,死死瞪着墙角,在那里,原本爱说爱笑,盼着嫁与付家阿哥的二娘姐姐,衣衫破碎摊在角落,空茫的眼睛望着被浓烟遮蔽的天空。
付家阿哥就倒在离二娘姐姐不远的地方,手还朝着她的方向伸着。
总是笑眯眯摸她脑袋的包奶奶,俯在自家被血染透的门槛上,再也没能起身。
还有好多好多······
她熟悉的面孔,此刻都无声地躺在那里。
整个村子在燃烧,风声、火声,吞没了一切其他声响。
远处的烟尘里,终于出现了大昭骑兵的身影,马蹄声渐近,她却像受惊的幼兽,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村后的密林。
渴了,舔草叶上的露水,饿了,嚼泥土里的虫蚁。
一个七岁的身体,拖着满身烟灰与血污,不知道方向,只是本能地向前走,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她倒在一片陌生的河滩边,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时,是一张陌生的,布满风霜却温和的脸。
她被另一户边民收养了。
日子在沉默中流淌,她有了新的名字,伤口渐渐结痂,长成坚硬的外壳。
后来,和平真的来了。
边市重开,商旅往来,曾经的焦土长出了新苗。
她看着大昭的官吏分发种子,修筑水渠,看着曾经你死我活的边境,慢慢生出混杂着口音的叫卖与炊烟。
恨意像一块冰,在年复一年的暖风里,终究融化了一角。
她原谅大昭了,原谅那权衡后的舍弃,原谅历史滚轮下不可避免的尘埃。
可她无法原谅苏赫。
和平能抚平山河的疮痍,却填不满一个七岁孩子的心里的空洞。
那狞笑,那喷溅的热血,那被火吞没的,她所爱的一切,这些,不在天下大义的计算。
它们只在她一个人的夜里,反复灼烧,没有归处。
直到她十五岁那年。
为寻找走失的羊羔,她独自走入山林深处,却被狼群围住,就在腥风扑面之际,箭矢破空而来。
有人救了她。
当她抬起惊惶的脸,撞进那双眼睛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张曾经在火光中扭曲狞笑的脸,此刻披着夕阳,望向她时竟写满了惊艳。
他射杀了最后一只狼,掉转马头,朝她伸出手,唇角扬起一抹看似温和的笑意。
她怔怔地望着那只手,眼眶里突然涌出滚烫的液体。
然后,她也笑了。
她握住他的手,被他拉上马背。
他让她坐在身前,用披风裹住她单薄的身子,手臂环过来,声音低柔地安抚:“别怕,已经没事了。”
她靠在他怀里,感受到衣襟传递来的体温,也察觉到自己身体无法抑制的轻颤。
他以为她是吓坏了。
却不知道,埋在他胸前的这张脸,正无声地笑着。
泪水不断滚落,可那双湿润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惊惧,只有沉淀了八年的,冰冷刺骨的恨意。
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它的归处。
杨氏的声音很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苏赫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脸色惨白如纸。
“从那时候起,你就在骗我?”
他原以为是大昭胁迫了她,或是许下了无法拒绝的重利。
却没想到,原来从相遇那天起,她每一次微笑,每一次依赖的凝望,都是精心排演的戏码。
杨氏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她唇边泛起一丝轻柔的笑意:“算算时辰,阿古拉早该醒来了,等他向北再走三十里,会遇见一匹落单的马,瘦骨嶙峋,鞍袋里却装着清水与干粮。以乌尔格勇士的能耐,那些东西,足够支撑他活着回到王庭了。”
苏赫他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有扭曲到极致的震怒与狰狞。
于是她的笑意更深了些,“很快,整个草原都会知道,乌尔格的大那颜苏赫,为了一己私欲背叛同族,屠戮自己人。乌尔格很快会向察罕宣战,战火将燃遍你珍视的草原,这不正是你时常挂在嘴边的抱负么?‘乌尔格的铁蹄,终有一日会踏破察罕的王庭’。”
苏赫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近乎兽类的呜咽。
捆缚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有灭顶的绝望在四肢百骸冲撞。
他将成为乌尔格的罪人,被誓死效忠的族人世代唾弃。
而这一切,竟是他亲手从狼群中救下的,他深爱的女人,为他规划的地狱。
“为什么!”他嘶吼着,喉间涌上铁锈般的腥气,“我那么爱你!我为留下你违抗王命,为你遣散所有女人,我甚至,甚至为你杀了术赤,我唯一的儿子!”
他死死瞪着她,仿佛想从这张刻入骨髓的脸上找出往日的柔情和爱意,可他看到的,只有滔天的恨意。
“十年······”
他忽然战栗起来,那些曾被忽略的碎片骤然刺入脑海,这些年兄弟间无端滋生的猜忌,接连的反目与残杀,每件事背后,似乎都晃动着她的影子。
他确实记不清是否亲手屠戮过她的亲人,可当年随他踏平村落,烧杀抢掠的兄弟,如今还剩几个?
是了,前夜那扬屠杀里,她亲自握刀,精准地斩尽了他最后的心腹。
现在他才明白,那些人,也都是她的仇人。
当他将这些质问说出口,杨氏甚至轻笑出声,那笑声仿佛在嘲笑他现在才想明白。
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如待宰的肥猪一般的挣扎,良久,才悠悠开口:“还记得吗?在洛都,你对阿拉古发过的誓。”
苏赫的瞳孔骤然收缩。
杨氏手中的匕首,冰凉地贴着他的脸颊,缓缓向下游走。
“千刀万剐,呵,该从哪里开始呢?”
最终,那彻骨的寒意停在了他最为恐惧之处。
“那就从这里开始吧——”
“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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