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提问
作者:爱玩电脑的赵某
临走前，她看着周青那双过早承担起生活重担的眼睛，那句别再偷抢了在嘴边转了几圈，终究没能说出口。
在这样的世道下，她实在没有立扬去指责什么。就像迪克特曾经说过的那样，有些看似罪恶的行为，其根源却可能是最纯粹的善意。
最终，她只是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发，语气温和道：“现在靠这个生存可以理解，但以后……要慢慢试着走回正路。”
“我知道。”周青低下头，声音很轻。
“等弟弟妹妹们再长大些，我就不干了。我现在做这些……只是不想让他们像我一样。”
路怀瑾悄悄在他口袋里多塞了些钱，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了。
两人默默走向海边。
浪潮一次次涌来，冲散沙地上的足迹，仿佛也想一并带走世间所有的烦恼。
“孔嘉，”路怀瑾望着起伏的海平面，突然开口。
“你身为神父，为什么不信神呢？”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或许是为了打破两人间的沉默，又或许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孔嘉闻言，眼神变得深远。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香烟，似乎想用烟草来开启这段沉重的自白。
可他刚把烟衔在唇间，路怀瑾就伸手轻轻取走了它。
“可以的话，别污染了这片干净的海风。”
“你不喜欢烟味？”
“嗯。”
孔嘉笑了笑，顺从地将打火机收回口袋。
“起初我也讨厌这个味道。”他望着远方，海风吹过带来咸咸的味道，那是回忆的苦涩。
“后来听说抽烟能让某些事变得不那么难受，就试着抽了第一支。”
“那……有用吗？”
“说不上来。”孔嘉摇摇头。
“说没用，可每次心烦时总想点上一支。说有用，该难受的事情还是一样难受。”
“那就少抽点吧，对身体不好。”
“嗯，谢谢你的关心。”
又一阵海风吹过，带着咸涩的气息。孔嘉深吸一口气，终于回到正题。
“露娜小姐问我为何不信神……这是个很久远的故事了。在回答之前，我想先问问你，露娜相信这世上有神吗？”
这个问题让路怀瑾愣住了。按理说她不该信，可那个自称神明的家伙确实把她送到了这个世界。
但在她心里，更愿意将对方理解为某种人类尚未认知的高维生物，而非传统意义上的“神”。
她思索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个更大的浪头向岸边扑来。路怀瑾慌忙后退几步，生怕海水打湿鞋袜。
而孔嘉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是毫不在意，还是根本没有察觉。
“这样吗？不信也挺好，至少不用事事都要揣度神明的旨意。”
“那如果我说我信呢？”路怀瑾如同一个喜爱胡闹的孩童，试探着更改自己的话，想要听到另一个答案。
“那也不错，在痛苦时至少能有所寄托。”
孔嘉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线，声音变得飘忽。
“露娜小姐，你知道吗？曾经的我，作为教廷十里挑一的天才，对神明的信仰比谁都虔诚。”
“那时我坚信，祂就在天穹之上俯视众生，关注着每个人的命运，在信徒遭遇困厄时必会施以援手。”
“直到我的老师，一位年逾九十的老人，被病痛一点点夺走了生命。”
“主教对我说，不必为他悲伤，因为他已回归神明的怀抱，从此远离苦难，永享至福。”
“可我记得老师死前的痛苦，我记得他死前的不舍和不甘。”
“正是这句话让我突然意识到一个矛盾，如果神明真要赐予老师幸福，为什么要把他和他最疼爱的孙女分开？”
“那是老师视若生命的孩子，是他无数次跪在神像前祈求庇佑的牵挂。若神明真愿成全他的幸福，为何要让他们天人永隔？”
“如果是因为生死界限不可逾越，那为何不让老师留在人间？又为何不让那个女孩随他一同去往天堂？”
“因为那个女孩不信仰神，孔嘉。”孔嘉的声音变得低沉且苍老，不知是在扮演，还是真的有一位老者借他的身体发言。
“可教义中说，神是无私而伟大的，祂不会计较人过往的过错。难道仅仅因为不信仰，神明就宁愿牺牲一位侍奉祂一生的老人的幸福吗？”
此刻孔嘉自言自语的说道，像是在演绎一扬只有路怀瑾一个观众的独角戏。
“主教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以不敬神明的罪名将我关进禁闭室。”
“那间狭小的屋子比最深沉的夜晚还要黑暗，暗到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但也正是在那片虚无中，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而在处罚结束后，我向教廷最资历的主教请教，可他没有回答，反而是再一次处罚我。”
“因此我便把想法带到圣地，渴望教皇能给予答复。”
“可他也一样，我的疑惑，没有人回答。”
“所以，你当时提出的问题是？”
“一半推测，一半疑问。”
“或许我们所信仰的神明根本不存在。或许祂存在，却从不仁慈无私。又或许……祂从未真正注视过我们。”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对神明祷告，又像是对天地提问。
“若神真爱世人，至善至仁，为何在苦难降临时，听不见祂的回应？”
“若神心存偏私，为何当罪人幡然悔悟时，祂总是不念旧恶？”
“若神早已背脸而去，漠不关心，又为何让希望的光芒，一次次照亮这绝望的人间”
“我向神明提问。”
“而祂，始终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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