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吃人的地方
作者:九笔横才
按南诏律法,凡在官署所管矿洞中做工之人,若因塌方、走水等天灾人祸而殒命于洞中,其家眷皆可获朝廷抚恤银若干。
两年前的秋夜,京南有个官采的矿洞便出过这样的事。
那时暴雨连绵三日,雨势如注,山石松动。支撑矿洞的木柱长期腐朽、中空不堪,在雨水的持续冲刷下轰然断裂。
矿洞崩塌,巨石滚落,数十名矿工被活埋于深井之中,当场便断了气。
那些矿工多来自相邻村落,彼此多多少少沾亲带故,一人殒命,往往牵连三五家。
那时灾后不过两日,便有三百余名遗属披麻戴孝的聚集在顺天府衙门前,要求朝廷给出远超惯例的天价抚恤银。
他们说,矿洞坍塌,责任在官府,且矿上已拖欠工钱已经长达半年之久。
见不到银子,那些遗属们便日夜跪伏在顺天府前的青石甬道上,捶胸呼号,不住的哀哭。顺天府门前日日白幡飘乱,引得路人围观,市井皆议。
连泰焦头烂额,如坐针毡,只得急奏永安帝,请旨拨款。
可哪有那么容易?
户部声称库银空虚,实在拨不出这笔巨款。
工部的官员奏称,经初步查实,是因工人自己偷工减料、中饱私囊,才使用了不堪的朽木作为支撑,以致酿成惨剧。
就连德高望重的许太傅与权倾朝野的魏相在御前商议时也频频摇头,称那些遗属索要的数额实乃天价,远超常例,近乎讹诈,若如数照给,恐开恶劣先例,日后各地效仿,国帑将难以为继。
各方僵持不下,那时工部与顺天府官员的府邸门前日日有蹲守的遗属,皇城卫一靠近就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哭闹,说什么官官相护,草菅人命,直闹得邺京鸡飞狗跳。
永安帝暗中将洞中木柱采买、安置的流程调查了一番,发现确系工部一管事的疏漏所致,加之那些遗属日日闹事,叫他烦扰不堪,于是永安帝心中那杆秤便往拨款的方向又斜了几分。
可那些人要的实在是太多了。
景王言语不畅,明王不问政事,永安帝只能叫逸王出面安抚调停。
当时逸王走了三步棋。
第一步,他上折请户部动用些国库储备银子,又从祺侧妃的嫁妆中拿出了一笔银两,说愿为父皇分忧。
第二步,他劝动了永安帝,借南诏律法中“赎刑”的旧例,跟几家涉事的权贵之家做了以财减罪的交易,用赎金补上了银子的缺口。
第三步,他恩威并施,对遗属中的领头几人或施压,或陈情,分以化之。
如此几步之后,邺京城中白幡尽撤,哭声消散。
风波平息后,永安帝对薛承宽大加赞赏,称其“行事缜密,八面玲珑,平乱安民”,遂赐六星玺,并赏珍贵字画、玉器摆件及珍稀药材若干,其中就有那株圣血莲。
自那之后,逸王薛承宽声名鹊起。
坊间巷议皆赞其“恤民如父母”,更有文人墨客将其轶事编成童谣传唱,称其为“逸贤王”。此后各地矿上但凡再有事故,那些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遗属们,不再涌向顺天府,而是径直哭跪到逸王府那对威严的石狮子前。
其实说来也怪,同样的抚恤银数,矿洞工头去谈,遗属们便觉得这人是官府的走狗。户部小吏去谈,遗属们便觉得是官官相护,压价诓人,定要争执不休。可若换作逸王,或者是逸王跟前那位福祥大人出来,温言几句,众人便千恩万谢,心甘情愿地画押领银。
仿佛只有逸王才是不欺不瞒的真公道。
梁霸听得乔武之言,下意识问道:“遗属?这么快?”
他们不过刚刚才找到此人的户帖,怎么遗属就来了?
“那些人说,人已经好几日没回家了,他们之前也来过几次,工头都避而不见。今日动静大,所以又来了。”
此时那工头慌了神:
“这……大人明鉴,前几日官府的人在那边山里放烟花,说是要为什么庆典做准备,结果搞出了好大的动静,还震掉了洞里一块石头,小人一直忙着这事,不是有意躲避啊。”
裴元峥忽然问道:“谢工,以往这种事情都是谁处理呀?”
“回贵人,矿工的死伤都是孙大人帮着李尚书和逸王殿下处理的。”
孙世丰,工部矿务属新来的管事,是李绛的下属,也是廖田生夫人的侄子。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孙家那个表亲,就是两年前被逸王这出“赎刑”捞出来的。
啧。
薛承煜将那户帖一合,沉声道:“走吧,出去看看。”
——
此时洞口有三五道瑟缩而立的身影。
为首的是一位年约四十的妇人,鬓发散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褙子,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一见有衣着矜贵之人从洞中走出来,她猛的扑上前,声音嘶哑凄惶:
“大人!我儿翰青……他、他是不是被砸死在这洞里了?求您给句实话啊!”
薛承煜面色沉静,侧首对梁霸吩咐道:“去将尸身抬出来,容亲属辨认。”
一听到尸身二字,那妇人腿脚一软,顿时瘫坐于地,拍着地面嚎啕大哭:
“哎唷——!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
不多时,几名皇城卫抬着担架稳步而出。
那妇人跑上前去扒开了尸身的衣袖,瞧见那一方疤痕顿时肝胆俱裂,猛地抓住身旁另一位妇人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哭喊道:
“他舅妈!你睁眼看看!你睁眼看看这吃人的地方!”
那妇人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
“我一家八口老的老、小的小,全指望着翰青这点工钱活命啊!如今……如今这叫我们怎么活?!这叫我们怎么活啊!”
说着,她猛地回过身,枯槁的手指直直戳向那工头:
“你骗我说翰青几日没来了……原来、原来是早就害死了我儿,想瞒下这条人命,好神不知鬼不觉的拿了翰青的抚恤银子,昧了我们的活命钱!”
话音未落,她竟如疯虎般扑了上去,十指死死掐住工头的脖颈,凄厉的哭嚎起来:
“我杀了你这黑心烂肺的!你还我儿的命来——!你把我的翰青还给我——!”
“他娘!他娘!快松手!使不得啊!”
一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踉跄着上前,用颤抖的双手奋力将她拉开,声音沉痛,却一副竭力维持冷静的模样:
“官府老爷们都在看着呢……定会、定会给我们一个公道。翰青该得的抚恤银子,谁也休想贪墨!你信我,信官府一回!”
裴元峥默默看着,内心感叹:戏做的真足啊。
魏家想贪点银子也真是……煞费苦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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