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杏仁露

  “对，我记起来了。”

  吴惜盈的语气肯定了些：“是魏家的三小姐说，听闻我生了病，就托魏贵妃找了个十分厉害的游医给我。”

  裴元峥心中疑云顿生。

  魏贵妃素来眼高于顶，只许御医院的院官把脉看诊，哪会认识什么江湖游医？

  而且魏青禾……当真会如此好心？

  真这么好心，昨日又何必在众人面前设计陷害吴惜盈？

  想起魏青禾，裴元峥又沉默了半晌。

  她与魏青禾素来井水不犯河水。

  因为魏青禾实在是个很……奇怪的人。

  而且魏青禾的奇怪，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比如，魏青禾总是对着阿娘笑。

  比如，魏青禾总是学她的扮相和做派。

  再比如，魏青禾有时会偷偷跟着她，可当她问魏青禾要做什么，魏青禾却不答，只抿着嘴唇迅速转身跑开，像一只受惊的鸟。

  有一次，她从东宫回来时，甚至瞧见魏青禾在捡国公府的丢出去的秽物。

  那日魏青禾认真翻拣着被管家丢出来的残破字画和旧书，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沾了污渍的纸页，小心翼翼的，仿佛在对待什么珍宝。

  还有，有一年邺京闹了时疫，许君潇和魏青禾不小心都染上了。

  许君潇成日恹恹的不爱理人，可魏青禾却一连几日都十分开心。

  魏家的二公子魏崇阳，就是个会当众痴笑、行为颠三倒四的……特殊之人。裴元峥幼时一度有些惋惜地猜测，或许魏家这一辈的心智，多少都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疾。

  所以她从不跟魏青禾玩儿在一处。

  但无论如何，此人跋扈骄纵是真，昨日还放了发狂的老鼠出来想害曲贵人的孩子，绝非良善之辈。

  裴元峥下意识追问道：“骨殍这毒，彻底发作约要一个月左右。三姑娘可还记得，第一次感到难以抑制的饥饿，失控进食是在何时？在那之前……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

  吴惜盈凝神思索了一会，面露难色：“不瞒县主，我这样已经六年多了，许多细节实在记不分明了。”

  六年多？

  吴惜盈和阿铎竟是同时中的毒吗？

  那吴惜盈的毒……

  裴元峥眸光一凝，换了个方式追问：“那姑娘可记得，那段时间曾吃过什么异常甜腻的东西？”

  骨殍中含有一味蜜陀籽，甜味极烈，寻常食物根本掩不住那股甜味。

  “甜腻之物？”

  吴惜盈被这样一提醒，骤然想起：“我这几年里吃过最甜的东西，就是醉衾楼的杏仁露。”

  听到醉衾楼三个字，裴元峥的指尖颤了颤。

  她无意识的摸了摸胸口处那幅从良园取来的画。

  “县主的意思是，那碗杏仁露有毒？”

  吴惜盈话音渐低，眉头越蹙越紧，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极不安的事，迟疑道：“可那碗杏仁露……是裴三公子赠我的，应当不会有问题。”

  裴元峥心中一惊，三哥？

  “阿湘姑娘自元洲而来，想必是知道……裴三公子吧？”

  吴惜盈的语调有些迟疑。

  毕竟，无论是从那桩不能提的旧案考虑，还是从明王从前与云昭郡主的婚约考虑，她似乎都不适合在这位马上就是明王侧妃的清仪县主面前贸然提起裴家。

  可眼前人却毫不在意的点了点头道：“当然知道了。我还见过三公子呢。三公子长得也很好看。”

  吴惜盈面色一怔，心下松了些。

  县主……是个性情中人啊。

  想起了往事，吴惜盈面色浮上一层柔和：

  “六年前有一次裴三公子回邺京来，恰好也在醉衾楼用饭。我们打了个照面，还聊了几句《山家清供》。后来，三公子便叫人给我送了碗杏仁露。”

  吴惜盈微微垂眼，似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很少吃甜食，只是当时刚好同三公子说起来了，便也想尝尝。”

  说到这儿，她眉头轻轻蹙起：

  “可那东西真真甜得发齁，一股子钻喉挠心的腻味，我当时还暗自诧异，醉衾楼怎会做出这样的口味。”

  裴元峥越听眉头拧得越紧。

  她急忙追问道：“那……那日醉衾楼里就没有旁的什么人吗？比如，撞到三姑娘的人，或是刻意上前来搭话、敬酒的？”

  吴惜盈摇了摇头。

  可一旁的白梨却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惊呼了一声：“县主！姑娘！奴婢想起来了！那日……那日我瞧见魏三小姐了！”

  “魏青禾？”

  吴惜盈闻言一怔，面上尽是诧异：“何时？”

  她怎么毫无印象呢？

  听到白梨的话，裴元峥心中的疑云顿时散开，那点不对劲的感觉也消失了。

  果然如此。

  她一直觉得，这事与魏家脱不了干系。

  那段时间，除了魏家，北翎的东西还能通过什么方法送到邺京来呢？

  可是……为什么呢？

  魏青禾与吴惜盈……有什么仇怨吗？

  白梨情绪激动，语速飞快地解释：“姑娘您当时正与裴三公子说话，自然没留意。就在裴三公子身后的雅座，有个头戴幕篱、身形遮掩得严严实实的人，自你们交谈起便一直鬼鬼祟祟地朝这边窥看，行为甚是可疑，奴婢还曾上前呵斥过两声，那人却立刻缩回头去，不敢应答。”

  裴元峥又是一愣。

  这做派，确实与她记忆中的魏青禾很像。

  白梨越说越是笃定，声音亦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后来，奴婢亲眼瞧着那人快步下楼，钻进了停在巷口的一辆马车。那马车上是魏府的徽记。奴婢看得真切，是魏三小姐的贴身侍女伸手将那人扶了进去！”

  白梨说着，猛的跪倒在两人面前，眼圈通红：“小姐！定然是她！定是魏三小姐因爱慕裴三公子而心生妒恨，见他与您相谈甚欢，便用了这等阴毒手段害您！”

  这下，轮到裴元峥吃惊了——

  “你说什么？！魏三小姐爱慕裴三公子？！”

  白梨磕了个头，声音因激动和积压多年的委屈而微微发颤：

  “县主来自元洲，可能不知当年京中的秘闻。魏三小姐一直都爱慕裴三公子，奴婢的同乡卢毅，当年在演武场当值，曾亲眼瞧见魏三小姐趁着无人之际偷偷拾起了裴三公子遗落在地上的汗巾，那般私密之物，她非但不避嫌，反而……反而贴在脸上，还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

  这事情她壮着胆子跟姑娘明示暗示的说过很多次，可姑娘总说她胡思乱想，命她不许再妄议贵女清誉，否则就将她发卖出去。

  她憋了整整六年。

  若是早知道姑娘会因此遭害，她就算被打死，也要让姑娘听进去啊！

  裴元峥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原来……是这样。

  魏青禾……喜欢三哥。

  所以，她的举止总是那样古怪。

  所以，她要给吴三姑娘下骨殍，想叫人变的丑陋，遭人厌弃。

  所以，她去大理寺探望三哥。

  一切……都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