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曲竹凝
作者:九笔横才
薛承煜从吉祥宫用过晚膳出来时,陆嬷嬷终于挪动到了朝霞殿的大门。
彼时曲乘风已同曲贵人告了别,正往宫外走去。
两人互相致意,又同路出了宫。
朝霞殿内此时静得出奇。
曲贵人眼见哥哥遇到了明王,确认他不会折返了,才带着远道而来的陆嬷嬷慌慌张张的往内殿跑。
当然,跑的只有她。
陆嬷嬷跑不动。
曲贵人想,还好自己早有准备。
她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不由分说就将陆嬷嬷按到了一架轮车上,然后脚下生风的推着还没反应过来的陆嬷嬷跑到了寝殿。
“嬷嬷,在这。您……快些。”
陆嬷嬷连车都没下,双手一抬,就将厚重的床板掀动了。
她腿脚慢,可她力气大。
曲贵人的双眼放出了光,随即又暗淡下去。
陆嬷嬷就神武了那么一下,掀动以后,又开始慢慢,慢慢的往上抬。
曲贵人在一旁看着,想催又不敢催,想帮又帮不上,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陆嬷嬷这样慢,她的二妹妹憋死了怎么办?
一天天的,真是心惊肉跳啊。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曲贵人终于听到了吱呀一声。
床下幽暗的夹层里,一名绿衣女子抱膝蜷坐。她一半身影掩在阴影下,呼吸也轻飘飘的,仿若随时都能消散。
她手臂、脚腕、锁骨到处都是青紫伤痕,衣裳也被撕坏了许多,还沾了灰尘与血迹。
可她没有哭闹。
她平静的如深渊潭水,只在见到光时,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瞧见来人时,竟还浅浅笑开,唤了声:
“大姐姐。”
曲贵人的眼泪一下就决堤一般的哗啦哗啦的往外流。
她想,孕中的妇人,的确心肠要软一些。
不然怎么她平日最看不顺眼的二妹妹成了这副样子,她一点都不雀跃欢喜,反而心里闷的难受极了?
曲竹凝是被吉祥宫的花嬷嬷带回来的。
虽然曲贵人对那日的卦象百思不得其解,可曲竹凝却在看到那几个字的瞬间就明白了。
她静静的等待着自己绝处逢生的机会。
终于在三日前,魏相说,要将她送到郊外的庄子上藏起来。
她乖巧的应下了。可行至半路,马夫和马匹忽然双双毒发,马车失了控,直奔着悬崖外跑。
她提前跳了车躲到了一块巨石后头,见魏家和宫里都没有派别的人来杀她,才一步一步的走回了邺京。
躲了一夜,竟遇到出宫采买的花嬷嬷,这才被装在箱子里带回了宫中。
曲贵人听后愈发坚信,齐妃娘娘就是天下第一神算子。
齐妃说,现在陛下不会来她这,所以二妹妹在这应该是安全的。等宫宴时便可趁乱将人送出去。
其实方才外面通传哥哥来时,她就想借此机会将二妹妹送走。
可二妹妹却不愿意。
曲贵人擦眼泪的功夫,陆嬷嬷终于将一整块床板掀开来。
她就那样举着那块厚厚的床板坐在那里,好像举着什么轻飘飘的物件。
曲贵人顾不上探究陆嬷嬷到底是何方神圣,赶紧将人拉了出来。
“为何不跟大哥走?”
曲竹凝抬起伤痕累累的手擦干了姐姐扑簌掉落的眼泪。
擦着擦着,又笑了笑。
从小姐姐就是这样,明明比她大一岁,却总像个妹妹似的要她照顾。
“我有事,想告诉明王殿下。”
曲竹凝将鬓角垂落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柔声安慰道:“明日大姐姐带我去宫宴,我见了明王殿下以后,他应该……会带我出去。”
“你有话想跟明王说,也可以先出来见大哥一面啊。”
曲贵人吸着鼻子,抽抽搭搭的哭着:“方才提到你时,我瞧见他哭了。”
她瞧见的时候,还很惊讶。
因为大哥那个人其实也十分无趣呆板,三脚都踩不出一个屁。
她没想到大哥竟然会有这样的时候。
不过从前在家中,大哥和二妹妹感情就极好。以前他俩在一处时,她都绕道而行。
曲贵人想,世事果然无常。
从前她以为二妹妹是亲妹妹时,总是瞧她不顺眼。如今,从大哥那里得知了二妹妹其实是爹爹故友之女,只是从很小就被抱到了母亲房中时,她反而对二妹妹生出了手足之情,觉得比大哥还要亲一些。
那些话,二妹妹应当也听到了。
可方才,她还是叫了大姐姐。
曲竹凝见姐姐的眼泪越擦越多,只能如二人小时候那般说了句:“大姐姐再哭下去,人就丑了。”
曲贵人也想起二人小时候的事情,破涕为笑道:“我跟你说,大哥才是丑了。定是为你这事愁的。你方才真该出来瞧瞧。”
见一见,叫人放心也好啊。
曲竹凝却默了默。
不见了吧。
是他……叫她嫁人的。
她那日亦对他说过,再也不见。
他也说了好。
从小到大,他只会对她说好。
她说,哥哥,这些字帖我不想抄了,你替我抄好不好?
他说好。
她说,哥哥,这些菜我不喜欢吃,你替我吃了好不好?
他说好。
她说,哥哥,这个丫鬟有些毛手毛脚的,你不要她侍奉了好不好?
他说好。
她说,哥哥,大姐姐不是故意的,你不要去爹爹那里告状,好不好?
他说好。
曲竹凝想,其实那夜,他并没有说好。
他只是喝醉了,所以才会如皮影一般,一步一步的跟着她走。
曲竹凝还记得,她解开他衣裳的那一刻,窗外几片厚厚的乌云飘了过来,遮住了昏黄的月亮。
天地一片昏暗,一丝光也见不到,一如她永远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愫。
可她义无反顾。
相触的刹那,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铺天盖地的落了下来。
曲竹凝想,月亮是遮不住的。
那夜,月亮不在天上,却在他迷蒙又涣散的眼中,在他不再清冷平静的低吟里。
可月亮终究是会落的。
旭日升起时,一切阴暗便无所遁形。
可他还是那样冷静,好似没有半分情绪。
他只是十分耐心的叫她穿好衣服,然后用那平静而没有起伏的语调对她说:凝凝,这不是兄妹之间可以做的事情。
他连出走都那样平静。
那日以后,她有两年都没在府中见过他。
直到她要被人接走送来魏府的前一日。
其实那日,他说了“好”的。
那是个霞光满天的黄昏。
他喝了她递过去的茶水后,满身僵硬,双眼通红的问她:“凝凝,这……便是你想要的?”
她说:“是。”
她说,只要了却了这桩心事,她便可心无旁骛的出嫁了。
而他们二人,自然再也不必相见。
然后,她听到,他还是如以前一般,说了声,好。
那日有余晖照进窗棂,她也曾不自觉的伸出手去想抓住。可那点微弱的光实在太过缥缈,无法驱散满室的晦暗与阴郁。
她只能收回了手,放到他起伏的背上。
曲竹凝低头瞧着自己满身伤痕,淡漠的抿了抿唇。
这便是他说的,乖乖嫁人以后,正常的生活么?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