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连心坐席
作者:九笔横才
明日就是火把节,眼下整个元城都被红、黄、绿色的绸布点缀着,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插起了火把。
城中心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一个五人高的火塔,此时距离点火仪式不过一个时辰,他们得先找间客栈落脚。
可谁也没想到元城的火把节竟然引来这样多的人。
元城本就不大,此时已经人满为患。两人问了五家客栈,都没有空房了。
这间天华客栈,是他们来的第六家,也是城中最后一家客栈。
“掌柜的,请给我们两间空房。”
裴元峥的心情有些不好。
元城和万泉镇之间没有别的村镇了,如果这家客栈还是没有空房,那他们岂不是要打道回府了?
她好不容易有和明王殿下游玩的机会,怎么可以就这样放过?
若是早知火把节有这么多人,她就应该提前几日来!
“不好意思二位客官,今日小店满房了。刚刚两位公子带着几位奴仆定下了小店最后几间房。”
裴元峥肉眼可见的失落了。
他们已经问了元城所有的客栈,眼见她从兴致勃勃问到垂头丧气,薛承煜心中居然有些不忍。
她竟然这样想看这火把节吗?
她于他有恩,对他又那般赤诚,她想看,他应该满足她才是。
思及此,他拿出一枚银锭,十分和气的对掌柜说:“劳烦掌柜帮忙问问方才的两位公子,是否愿意让奴仆空出两间?在下可出双倍的价钱。”
“这……”
掌柜的有些为难,毕竟那两位公子看起来不像缺银子的人。
“客官稍等。”
裴元峥顿时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明王殿下,他居然没叫她回去?
掌柜很快便去而复返,有些为难的对他们说:
“客官,那两位公子说,奴仆比较多。实在挤不开,不能将房间让给您了。但是他们二人倒是不介意将就一晚,愿意让出一间甲等房给您。”
裴元峥有些哭笑不得。
明王殿下能和她住一间房?
果然,薛承煜有些迟疑。
裴元峥心中叹了口气。
她强打精神,强颜欢笑,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强扭的瓜忍痛说道:“那还是算了吧。我们先存下东西,晚上回来取,谢谢掌柜。”
真可惜啊,还以为这次能多在这里呆几日呢。
匆匆放了东西拴了马,裴元峥就着急赶去城中的火塔。
明日就是十月初一,元城已经入冬了。裴元峥怕冻着尊贵的明王殿下,特意带了两件披风来。
今日薛承煜身着白底山水图的长袍,披上黑色的披风后显得英挺而稳重。而她自己为了出行方便些,今日穿了身水蓝色的束口骑装,配上白色的披风,倒也称得上是清丽脱俗。
此时两人并行在元城的中街上不紧不慢的走着,身姿显得格外相称。
街道两旁的商铺挂着彩绸与灯笼,火把熊熊燃烧着,为寒冷的空气带来丝丝温暖。
孩童嬉闹,唱着“百姓曲,巷口哝,家家火把照寒冬,黄泉路远难相送,只在夜里梦裴公”的歌谣。
“阿煜可知这火把节的来历?”
裴元峥拿着一串糖葫芦侧头看他,她总觉得今日明王殿下十分好说话,还给她买糖葫芦。
薛承煜摇了摇头,袖中的锦盒令他有些紧张:“不知。”
“其实十月初一原先叫做寒衣节。”
“传说中有位秦始皇,征调孟姜女的夫婿杞梁到长城服徭役,孟姜女不远千里,为夫婿送寒衣与棉袄,十月初一日抵达长城,却发觉服役的夫婿已死,尸首被压在城墙之下。”
她的声音好听,故事也讲的抑扬顿挫。
“所以孟姜女痛哭一扬,感动天帝,长城倒下,得见夫婿尸首,孟姜女于是祭夫,并把衣服盖在夫婿尸骨之上,后来延绵成俗,变成了民间祭祀的日子。”
“人人都说,已故的亲人会在这日回返人世,领取御寒衣物准备过冬。”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忽然有些哀伤:
“可惜那几年南诏与北翎打仗,死伤的将士实在太多了。十五年前,到了这日,元城的百姓几乎逃光了,城中处处星火,百姓想给亲人烧些冬衣都没有地方,所以当年驻守在这的裴大将军便在城中一个哨塔上放火,为元城死去的无辜百姓,为峥嵘军死去的将士,烧纸钱和纸衣。”
“阿煜,知道裴大将军吗?”
他似是在努力搜寻着这段记忆,却无果:“隐约有印象在哪里读到过这位将军。想来是我长在别处,对这些细枝末节并不知晓。”
薛承煜十分好奇:
“若是这样,这寒衣节似乎是令人伤心的日子。怎么这城中却是一片喜气洋洋?”
裴元峥默了默。
无尘无尘,勿念前尘。
她试药时便发现,服了无尘露,认识的人都会忘记,可读过的书、学过的东西倒是能有印象。
裴家满门武将,甚少留墨宝。何况薛冕当年判定裴家通敌,史书中关于裴家的功绩都被人抹去了。
后来薛承煜鼓动百姓倒逼皇室,许多文人也曾书写过裴家之事,可惜还未来得及传播,就被官府便认定为禁书,全都烧了。
他现在不记得也是正常。
“因为裴大将军后来打了胜仗,还保元洲多年无战火。”
“裴家的二公子十几岁时也来了元洲,二公子有惊天的地师之才,带着这里的百姓垦荒种田,做工挖矿。”
裴元峥回忆起往事,笑了笑:
“裴二公子来了以后,元洲不过三年就从贫瘠之乡变为南诏税赋第八的地方。裴二公子带着大家种了许多棉花,还挖出了许多锻铁与煤炭,铸了许多兵器。百姓虽不像淮州那样富庶,却也是人人自足,到了冬日人人都有新棉衣,人人都能烧炭取暖,再不用受冻了。”
那是她的二哥啊。
平日话最少,送她的礼物却最多的二哥。
“所以有一年的火把节就变成了百姓为了感谢裴大将军和裴二公子而组织起了的烤肉宴。他们门前挂上了新染色的棉布,没想到多年过去,就成了这般。”
薛承煜了然:“那这裴家父子真是南诏的肱股之臣。阿湘今日过来是因为想看裴大将军和裴二公子吗?”
裴元峥点点头,又摇摇头,唇角勾了一下,略显凄凉的说:
“裴大将军和裴二公子都死啦。你没听他们在唱,黄泉路远难相送吗?”
她想来这元城火把节,不仅是为了和明王游玩,也不仅是为了找秦放。
她是真的,想替父兄看看。
“死了?”
薛承煜一愣,心中竟有股伤痛愈发扩大,脑中似有些模糊的片段一闪而过:
“为何?”
“战死的。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了。那时候我还小呢。”
裴元峥笑了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以免明王殿下又开始关注他错乱的记忆。
“听说元城的火把节很热闹,有许多吃食和玩意。我一直都想来这里看看,可是之前哥哥不便行走,总是没得着机会。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了。”
她忽然定定的看着他:“阿煜,谢谢你。”
谢谢你曾为裴家努力过。
裴元峥将头微微扬起,看了看屋顶的彩绸与灯笼,又看向他,绽放出一个十分真诚的笑容来:
“马上就是点火仪式了,我们快去领手环吧!我听王姑娘说,领到手环才能到启焰阁内扬去,视野才好呢。”
薛承煜看着她的笑容,心中却有些发疼。
只是还未等他深想,指尖便被一双微凉的小手攥住,紧接着他就被她拉着向一处排队的人群中跑去。
启焰阁排队的人熙熙攘攘,或结伴或独行,分成了两队,一队长一队短。
裴元峥跳了跳,感觉那案上待分发的手环似是不够了,于是便上前问前面结伴的两名女子:“这位姑娘,请问这里怎么排队呢?”
两位姑娘回过头,看到裴元峥身后紧紧跟着的薛承煜时都各自红了脸。
绿衣女子答道:“这长的是排普通坐席,短的是连心坐席。”
此时分发手环的启焰阁小厮冲着人群中喊道:“普通坐席最后十五位!”
裴元峥数了数,普通坐席的队伍前面刚好有十五个人。
也就是到他们这里就没有了。
可连心坐席那队前面只有五人,手环还有十对。
她有些好奇,接着问:“有何区别?”
两名少女又各自不约而同的瞟了薛承煜一眼,绿衣女子用帕子掩了嘴巴轻笑道:
“普通坐席一人一座,连心坐席自然是要二人一起坐。”
薛承煜也很不解:“那你们二人为何不排更短的连心坐席呢?”
紫衣的少女笑开了花:“这位公子与姑娘都是外乡人吧。我们都是女子,怎么坐连心座?连心座自然是夫妻才可共坐,中间没有隔断不说,那座位也……总之我们要排普通坐席。”
绿衣女子看了看身后的薛承煜和裴元峥二人,大胆问道:
“看姑娘梳着少女的发髻,想来二位并未婚配吧?若是公子没有婚配,愿否收下我和表姐的火心绳呢?”
裴元峥十分好奇:“火心绳是什么?”
紫衣女子拉拉衣袖,露出手腕上一个火焰色坠着小袋子的手绳来。
“这就是火心绳。火把节的习俗,若是女子相看中了哪名未曾婚配的男子,就可以将火心绳赠予对方。这小袋子中就是自己的名讳与住址。若是对方也有意,火把节结束了就可以到女方家提亲了。”
“不知这位公子是何年岁,婚配了吗?”
紫衣女子说着,还递过来一根火心绳和一张纸条给裴元峥。
裴元峥觉得有趣,当扬拿出眉笔来就将自己的名字写下装到小袋子中。
她瞥了一眼身边神色已经有些惊恐的明王殿下,突然生出几分顽皮来。
“我表兄已经二十有三,至今未曾婚配。我这个做妹妹的都急死了……”
嗯,他是姨母的养子,按理说叫表兄也没错。
未曾婚配,她很着急,也没错。
综上,她说的都是真的。
“那我姐妹二人愿将火心绳赠予公子……只是不知,公子比较中意哪……”
话未说完,薛承煜就抓起阿湘的衣袖,留了句“在下先告辞了”,一溜烟似的移到旁边连心坐席的队伍了。
裴元峥有些想笑,她怎么忘了他有多招人。
即便那时她已经是钦定的太子妃,邺京中依然有许多世家想把女儿以侧妃的名义送进东宫。
想必她出事以后,更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又动了心思。
哪怕他不在东宫,远离朝政,哪怕他没有强大的母族支持,他也从不缺想嫁给他的人吧。
只是,他为何一直没有娶王妃呢?
她都死了这么久了,许君潇还没成为太子妃吗?
裴元峥第一次开始思索这个问题。复而摇了摇头,与她何干。没娶更好,更方便她完成她谋划的事情。
连心坐席排队的人很少,似乎真如那两位姑娘所说,都是夫妻。
明王殿下大概是不想再承受那两位女子的热情,竟也拉着她领了连心坐席的一对手环。
裴元峥很快便明白为何这里人少却无人排队了。
因为连心坐席发的手环竟然是编织在一起的!
很结实,扯不断。
不仅如此,进入启焰阁的时候还要经过查验,也就是说两人只有一起带着手环才能顺利进入,落座以后,要查验一次。
若是寻常夫妻,将手牵起是家常便饭,可若是未婚配的男女,这般戴着,好像把两人绑在一起了似的,难免就会有些碰触。
裴元峥有些想笑,众目睽睽之下,竟要做出这等不顾男女大防的举动。这不是比杀了明王殿下还叫他难受?
可是不排这里,他们又进不去,明王殿下还要回到另一个队伍去面对闺阁少女的倾慕。
简直是前有狼后有虎。
她这样想着,便真的笑了出来。
薛承煜见她笑的有些莫名,以为是她方才成功捉弄了自己一番,还在回味。
他有些无奈的执起她的手腕对着分发手环的小厮说:“劳烦了。”
小厮将相连的手环套到他们手腕上,两人并肩走到启焰阁门中。
启焰阁是半露天的阁楼,在街上的门并不是真正的大门,只是一段十分窄的通道,仅可一人通过,到二层才会柳暗花明宽敞许多。
查验手环的小厮也是在二楼。
两人只能一前一后的走上去,谁知门内太暗,裴元峥一不小心踩空了。
若不是手环连着,她差点就摔倒了。
薛承煜便是在那时候裹住了她的手。
对,是裹住。他的手掌很大,像个饺子皮一般将她的拳头裹在掌内。
小时候她摔跤了,他也有一次这样裹住她的手将她扶起来。
楼道昏暗,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于是干脆大着胆子得寸进尺起来,张开拳头,手指轻轻插入他的指间,与他十指交握。
查验手环的时候也没松开。
裴元峥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反正更亲密的事情她都可以接受。可是明王殿下好像没有看上去那样冷静,她清楚地感觉到,从门口走到坐席的这一路,他手心便出了一层汗。凉凉的。
到了座位,她感觉到明王殿下手心的汗更多了。
因为这连心座,竟然是一张不足两人宽的躺椅,根本不够容纳两人并排而坐!
两人要么相拥而卧,要么一人坐到另一人腿上。总之是要紧紧的贴着才行。
裴元峥的笑意简直要藏不住了,那两位姑娘是不是上天安排来帮她的?
她笑盈盈的盯着面色慌张的他,仿佛听到了他心底正在发出的想逃的呐喊。
她可不能让他逃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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