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坦白局
作者:九笔横才
待他手上的动作结束,裴元峥赶忙爬到他身边,让他看着自己。
“以为是水,就喝了。”
薛承煜还是有些烦躁,刚刚他太冲动了,他平日里应该不是这样的人才对。
他觉得自从她要赶他去客栈,他就愈发的不像自己。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呢?
是不是他的病又严重了?
“你有烦心事?”
她跪坐在他身侧,歪头盯着他:“是烦我吗?我让你不开心了?”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烦她的,他只是烦她说出的话,和她身边莫名其妙的男子。
裴元峥拧眉,这是什么意思?是烦她还是不烦她啊?
见她一脸疑惑,在那里不知道想什么,也不和自己说话,不像刚才跟旁人有说有笑的,薛承煜又觉得刚刚饮下的酒在胸腔里火烧火燎。
“还有酒吗?我还要喝。”
“啊?还喝?有的,有的。还有一坛。”
裴元峥翻身下床,从妆台下方取出一个小坛来,为他斟满递过去,却在看到他发红的眼尾时有些迟疑,不自觉的将手离远了些:
“你确定你还要喝吗?”
想起她方才的样子,薛承煜伸手握住她端着的酒杯,温热的指尖与她的指甲轻轻交叠在一起。
他将酒杯推至她的唇边,眼睛直直的看着她:
“当然要喝,还要你陪我一起喝。”
裴元峥定定瞧了他好几眼,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她有些不明白他此举何意,难道又想灌醉她套话?
于是她将酒杯悄悄推开了一些:“我脚上还有伤呢,不宜饮酒,不宜饮酒。别耽误了阿煜的好兴致,啊,哈哈。”
薛承煜却不买账,又将酒杯推回到她的唇边。
“你的脚伤我刚刚看过了,稍饮一杯,应该无碍。怎么阿湘妹妹能和范大哥一起喝酒,不能和我喝吗?”
她有些无辜:“可是范大哥的酒量很好,阿煜你是三杯倒啊。”
薛承煜只觉得自己的心中生出了些奇怪的胜负欲。
“……你!”
裴元峥眨了眨眼睛。
唉,明王殿下生气起来,还是有点皇子的威严的。
但她可不怕,从小就没怕过,现在更不害怕了。
她好像有点确定了,他就是在吃醋。
真不错!
她的心情突然很好,眼睛也弯了弯,盯着他的眼睛问:“阿煜,你是不是吃醋了?你若是承认了,我就喝。”
薛承煜手指一僵,将酒杯收回,不再看她。
“你不想喝便算了。”
说着就要将杯中酒饮尽。
裴元峥可没打算就这样算了,她微微起身抓住他的手腕,将那杯酒重新送到自己的跟前。
“那我喝了,阿煜可要告诉我刚刚为何要与旁人那样说哦。”
不等他说什么,她就托起他的手掌,就着他的手将酒杯送入口中。他的手背与手腕被她柔软的小手握着,手指就这样擦过了她的唇瓣,引得他无端有些心乱。
他急忙收回手。
裴元峥心中发笑,刚刚还凶巴巴的,真是只纸老虎。
“我喝完了。阿煜可以告诉我了吗?”
她清亮的眼眸注视着他,露出小小的虎牙,看起来纯净而无害:“你和范公子说与我朝夕相处,感情甚笃,不日完婚,为什么?”
见他不答话,裴元峥想了想,给他斟了一小杯酒,又给自己斟了一小杯。
她端起杯子碰了碰他的,笑的开怀。
“这样吧。今日我们知无不言。若是不知道,答不上来,就喝一杯。知道但不想回答,就喝两杯。如何?”
他竟然很诚实的喝了一杯。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稀里糊涂的就听了她的话?他今日反常的举动太多了,实在不该胡闹下去。
裴元峥见状却在想,唔,一杯,看来明王殿下还不知道自己吃醋了呢。
她有必要给他加把火。
怎么加呢?要不……来一招掏心掏肺,委曲求全?
床榻已经烧的热热的,裴元峥干脆将酒壶酒杯都端到床头的小几上,又将薛承煜拉上来,这才端起酒杯,选了个十分舒适的姿势半躺半卧,舒服的眯起眼睛。
见她如此坐没坐相,薛承煜有些无奈。
她睁开一只眼睛瞥了瞥他,见他在床上依然坐的笔直,哎呀了一声,起身抓住他的手臂,借力将他压倒至软垫上半靠着,让两人一左一右都半卧在榻上。
“总是一副规规矩矩的样子多没意思,这样才舒服。”
好吧,确实舒服些。
裴元峥一只手臂支着脑袋,问他:“阿煜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薛承煜一时有些语塞,好像有很多话想问,可又觉得那些细枝末节的私隐实在上不得台面,他一个大男人,有些说不出口。
“阿煜今夜问什么,我都会说的哦。”
少女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极有耐心的对他说。
要是他能问到点子上,她就不用自导自演做戏了呢。
“你的射箭和武功是和谁学的?”
“啊?”
这么暧昧的气氛,他就问这,就问这?
裴元峥有些失望,但仍然十分遵守规则的回道:“射箭是和大哥还有另外一位老师学的。武艺是小时候玩儿的好的一个哥哥教的。不过已经很久没见了。”
皇甫今给她找的老师。
“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
“……什么颜色都喜欢。除了红色吧。”
她垂下眼睛:“除了成亲,我大概都不会穿红色的衣裳。”
薛承煜忽的想起,万不凝画中的她明明是一袭红衣,难道她竟不喜欢红色吗?
“喜欢哪个季节?”
“冬天。我喜欢雪。剩添吴楚千汪水,压倒秦淮万里山。雪后的元洲很美。可以打雪仗,堆雪人,还可以看腊梅,找狐狸,挖冰鱼,很好玩。”
“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有很多啊。想去英州看看海,想去邺京看看皇城,近的,元城的火把节我就很想去。”
她暗示的如此明显,希望明王殿下能懂。
“你很喜欢吃板栗?”
“喜欢。很甜。还喜欢珍珠糯米肉圆子,翡翠鸭子,炙羊肉,我有一段时间吃不上饭,饿的怕了,所以喜欢吃的东西很多。”
裴元峥换了个姿势,双手托腮支在垫上:“阿煜问了我五个问题了呢。现在该我问了。”
薛承煜很配合的沉默下来。
“阿煜从何时开始觉得不讨厌我的?”
“我从未讨厌过你。只是有些疑心罢了。”
“阿煜以前说我肤若凝脂,明眸善睐,菩萨心肠,是不是真心话?”
他有些脸红,点了点头。
“阿煜若是把谁放在心上,会是怎么样的?”
“……我好像,不知道。”
他喝了一杯酒。
“阿煜今日不开心,为什么?”
他又喝了一杯酒。
“阿煜什么时候有想跟我成亲的意思的?”
“应是那日发现满庭芳之后。”
不,或许更早些,那日醉酒时,他就想过。
“我问完了,该阿煜了。”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怎么看着这样正经呆愣,好像一点男女之事都不懂呢?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淡出朝堂这么多年,没有玩物丧志一下吗?
她记得齐妃娘娘是很喜欢看话本的,他难道没有耳濡目染的看看吗?
是纸上谈兵都不会,还是忘了?
难道无尘露竟然会让人变傻?
哦,对了,他府中是有通房侍妾的。可能是被他一起忘了。
不对呀,人是会忘,可那些已经刻在骨子里的本领是不会忘得呀?
真奇怪。
薛承煜看着她的一只腿翘在另一只腿的膝上,在空中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突然感觉此刻的她好像一只收起獠牙的小狐狸,在短暂的、乖顺的摇着尾巴。
他忽然有些紧张,怕自己打破了这份安宁。
“心仪你的,向你提过亲的男子有多少个?”
“记不清了……可能有七八个吧……”
“你倒是抢手。”他冷笑了一声:“方公子,范大哥,还有谁?”
“还有镇上张屠户家,村里的张大哥的表弟……”
她掰着手指说了六个。
薛承煜追问:“还有一个呢?”
还一个不是邺京的你们薛家吗。
她讪笑道:“还有一个我记不清了。”
“那阿湘还有别的事情瞒着我吗?”
裴元峥听到这个问题,知道机会来了,她睁开了眼睛,缓缓起身,想了想,十分遵守规则的喝了两杯酒。
薛承煜挑眉,她还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他刚要开口追问,她便出声打断了他。
裴元峥随意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说道:“该我了。”
她的声音已经染了几分醉意与慵懒。
“第一个问题,阿煜其实从满庭芳出来后就觉得对我有愧,所以很想报恩,是不是?”
“是。”他承认的干脆:“我很想报恩。但你不让我再提。”
“那阿煜满足我三个心愿如何?你放心,我这次不会绑你拜堂的。”
她打了个哈欠,连着喝了几杯,酒劲上头,有些困了。
“什么心愿?”
“唔,我还没想好。不过总归一定是你能办得到的事情,不会为难你的。”
她舒展了下身体,双手托腮趴着看他:“不如我们就以一年为期,若我想不出来,此约就作废,如何?”
他沉默了一瞬,说好。
“第二个问题:阿煜想知道你的户帖和身契被我藏在何处么?其实我之前说过多次了,我可以告诉你,然后……放你自由。”
薛承煜完全没想过她会问这样的问题。
他愣了愣,然后很自觉的喝了一杯酒。
他确实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不知道为何自己有些不想就这样离开。
哦?真不想走?
裴元峥觉得柳暗花明起来。
可是留给她的时间好像不多了,她怎么才能让这纸老虎凶一次?
嗯,要不……?
反正她豁得出去。
薛承煜觉得有些不胜酒力了。
眼前的少女身影有些模糊,影影绰绰的,好似和另一张他不认识的小女孩的脸重合又散开,他想伸手抓住,却只摸到阿湘的脸。软软的,有些烫。
他猛地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些,别再做出这等孟浪之举。
耳边却传来她轻柔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娇软的身体蹭到了他跟前,又有一双小手攀上他的侧脸拍了拍。
“煜郎……你醉了吗?”
她的声音那样缱绻,落在他的耳中,伴随着带着酒香和栀子花香的呼吸,仿佛化作一片被微风吹落的羽毛,拂的人心痒痒的。
他下意识的就很喜欢这个称呼。
她的指尖微凉,令他发烫的脸颊缓和了些许,他努力睁开眼睛看着她。
“别醉。”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语气十分耐心:
“你刚刚喝了三杯。我也喝了三杯,你在我之前还喝了一杯,我也再喝一杯。”
裴元峥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十分干脆。
“这样,我们就打平了。”
烈酒入喉,带着回甘。
“这样如何?这坛中还剩下四杯酒的量,我们将剩下的酒平分喝光,若是到时候你还没醉,我就告诉你我瞒着你的事情,煜郎你觉得好不好?”
薛承煜想,他实在不该由着她的性子来的。
可脑子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说:“你酒量本就比我好。阿湘也说了,我三杯倒,所以我觉得不好。”
嘿,不是他装醉扮猪吃老虎的时候了?
偏偏她还不能承认自己那晚一开始也在装醉,毕竟戏还要唱下去。
“唔,那煜郎你说怎么样才好?”
他坐直身子,晃了晃酒坛。
醉了的他没有平日那样持重,多了几分少年气,竟还与她开起玩笑来:
“阿湘喝三大口。然后将秘密告诉我,我听完了,再将剩下的酒全喝掉。”
她瞪着他,一副气恼的模样。像个炸毛的小动物:“愿赌服输的游戏,你想旱涝保丰收?这不是耍无赖吗?”
她笑着嗤了一声:“你怎么不叫我现在直接告诉你算了?”
他竟然觉得她这样十分可爱,连带着他的心情也愉悦了不少,连今日为何这般反常都有些想不起来了。
他忍不住又伸出手抚上她的脸。
她的脸真小,他一只手几乎就可以盖住。
她也有些微醺,将脸歪到他的大掌上闭上眼睛。
忽然听到他十分认真的说:“阿湘。我只是不喜欢隐瞒和欺骗。我可以将剩下的酒都喝掉,但今日之后,我们都不要再有秘密了,好吗?”
“以后都没有秘密了?你什么都会告诉我?你保证?”
“嗯。我保证。我之前也没有秘密,只有一笔银子没有告诉你。但我不是故意的……”
她忽然爬下床,跑出了房间,不一会就拿来了纸笔:“你立字据。”
“怎么这样孩子气。”
他笑笑,提起笔在纸上写下:
“自今而后,大小事务,皆无隐瞒。若有违背,天地不容——阿煜立予阿湘。”
裴元峥忽然开心起来,笑嘻嘻的将字条折好收进自己的荷包中,这可是她以后的通关文牒,她可要留好!
方才取纸笔时她服了解酒丹,眼下面对如此划算的买卖,她直接将剩下的酒干了大半。
她将酒坛塞到薛承煜手上,说了句该你了,然后深吸了口气,将房间的烛火与煤灯一一吹灭。
屋中霎时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进窗户,二人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影子。
裴元峥更是背对着他,双手环膝坐在那里,背影显得孤寂而落寞。
薛承煜不明白她此举何意,正想询问,她便开口解释到:“我不想……我说的时候,你能看到我。你将剩下的酒喝了吧,我默数到二十,就告诉你。”
液体在坛中碰撞的声音传来。
裴元峥已经昏昏欲睡,她默默想着明王殿下的酒量真是好了不少,竟然能喝下半坛。
啧啧,看来他这几年还是有些长进的。
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她试探性的叫了一声:“我数完了,煜郎没有醉倒吧?”
“嗯。你说吧,我听着。”
她应是醉了,此刻的声音出奇的软媚。
“我有三件事情瞒着煜郎。煜郎想先听哪件呢?一二三?三二一?二三一?三一二?唔……还有什么方式?”
她的花样总是这般多。
薛承煜没让她数完,直接说道:“就按正常顺序。”
“好哇。”
她爽快应下:“嗯……第一件事。其实我有点自私,之前不告诉你满庭芳的事情也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让你因为愧疚和感激呆在我身边……我想要的是……你不懂的那些。”
她托着自己的脑袋:“第二件呢,就是……”
那好听的低语忽然停了,薛承煜忍不住将她的身子转过来,问她:“第二件事是什么?”
“阿湘,说完再睡。”
“哦……嗯……第二件。”
她忽然自嘲般的傻笑了一声:“就是……唉,我这两日说不想嫁给你的话,其实都是骗你的。”
她闭上了眼睛,语速因为醉意有些慢了下来。
“你说娶我的时候,其实我好欢喜。但我就是不想你因为我救过你就娶我……我怕你以后后悔。”
裴元峥说着说着,都要被自己感动了。
但凡这位明王殿下是个正常的男子!
她装模作样的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我头好晕呀……你怎么好像酒量比我好……”
薛承煜没有说话。
“酒真是好东西啊……喝了酒,平日里不敢说的话都能说出来了。明日你可不要笑我。”
裴元峥笑了笑。
“还有第三件事。其实我答应过阿娘,长大以后会嫁给一个视我如珍宝,疼惜我的男子,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阿娘说,如果嫁给一个我喜爱他多于他喜爱我的男子,会很辛苦,我若是过得辛苦,阿娘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开心。”
“你总问我为何反悔。我现在告诉你,因为你不心仪我。”
说完,她竟松了一口气。
“今日就当我最后放纵一次,明日你便可以离开了。反正,你一直想离开的。你的东西,我就放在……”
她没能说完,因为薛承煜堵住了她的嘴巴。
很多次,在她喋喋不休的时候,他都很想堵住她的嘴巴,好让她说不出那样气人的话。
他终于付诸行动了一次。
他其实刚刚没有喝掉剩下的酒,只是做做样子给她看。
他很想听她要说什么,又怕自己撑不住先醉倒过去。
他伸手托住了她小巧的下巴,带着酒香的呼吸深深浅浅的交织。
唇瓣的触碰时而轻柔时而热烈。
他渐渐俯下身去,她撑不住他的重量,不得不躺到榻上。
他的双手环着她,不由自主的摩挲着她细软的腰肢。她在屋内本就穿的单薄,此刻能感受到他手掌的滚烫。
他的气息热烈而急促,喷洒在她的耳边,唇边,颈窝,肩膀……
衣衫落到地上,紧闭的窗棂没让屋中压抑的喘息声传到这寂静的山夜中。
她的肌肤好像春夜的露珠一般光洁而清凉,而他的唇与手皆像夏日的艳阳般灼人而滚烫。
肩膀,胸口,小腹……他好像在攻城掠地一般,处处点火,想要让她一寸寸的沉沦。
“阿湘……我知道你还醒着……”
他的唇去而复返,含住她耳垂后面的红痣,在她耳边呢喃着,只觉得自己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渴望。
“阿湘……别不说话……”
她实在是生涩的很,是以有些不知所措,修长的脖颈微微仰着,一双懵懂的眼睛,倒映着窗棂的轮廓。
听到他的声音,她才缓缓低下头与他对视。
感受到扶在她胯间的手力道也重了,她情不自禁轻哼一声,最终将手指停在他的锁骨处,贴近他的耳边,羞怯却无比缱绻的叫了声:
“煜、煜郎……”
带着酒香的唇移到他的锁骨处贴了上去,就如那日在山洞中那样。
脑中的念头叫嚣着,占领着,让他忘记其他,遵从着身体的本能。
小几在凌乱的枕边摇摇晃晃,酒坛在温热的榻上来来回回,而他在那细碎的、撩人的叫喊中浮浮沉沉……
薛承煜只觉得几日的烦闷好似悉数散开,心中的不快被满足所取代,现在只剩下无比的畅快与欢喜。
月亮沉下去,坛中剩的酒溢了出来,沾湿了他大腿的肌肤。
——
薛承煜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微亮。
她衣衫完好的躺在里侧睡着。
他掐了掐自己的眉心。
第二次了。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