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

  周天行放下茶杯，示意她们坐下慢慢说，

  “一路辛苦，先喝口茶。”

  胡小丽早已机灵地又倒了两杯茶递上，林晓月接过，道了声谢，小口啜饮着，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嘴唇，才开口道：

  “回公子，我与雨红姐姐今日沿着镜河探看，过了几个村落，最终在谢家村发现一处极合适的产业。”

  “谢家村？”周天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

  镜河蜿蜒，谢家村他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姓谢的村落，让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叉着腰、瞪着眼、性格彪悍却粗中有细的邻家少女——谢玉娥。

  似乎……很久没见到她了，周天行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叶雨红没注意到周天行瞬间的恍惚，依旧兴奋地汇报：

  “正是谢家村！那是一家造纸厂，规模不小，就建在镜河边上，取水排水极是便利！那一片有好几个厂子，临近的有染坊布庄、酒厂、石扬、道路修得又宽又平。最重要的是，那造纸厂的老板急着脱手，价格比市价低了足足一成！我和晓月都觉得，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急着出手？低了一成？”

  周天行收回飘远的思绪，捕捉到其中的关键。商人逐利，如此贱卖，必有隐情。

  “可知具体缘由？”

  叶雨红听到周天行询问，立马回答道：

  “老板说是为了他在郡城习武的儿子，需要一笔钱购买辅助突破的丹药，同时也想搬到郡城就近照顾儿子。”

  “那地方实在太过合适——无论是改建为药材处理基地，还是日后公子另有他用，扬地、交通、水源无一不佳，价格又如此诱人，我们不敢擅专，特回来请公子定夺。”

  周天行沉吟起来，手指下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造纸厂吗？

  确实方便，厂中的众多工具设施，稍微改造一下便可用作药材处理。

  而且，紧邻着谢家染坊布庄……

  “既然你们都觉得合适，那我便亲自去走一遭。”

  周天行做出决定，声音平稳，

  “正好，也顺路……去看看一位故人。”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怅惘。

  他看向风尘仆仆的两女，温言道：

  “你们今日辛苦了，先去好好梳洗休息。小丽，店里便交给你和梦蝶了。”

  “是，公子！”几人齐声应道。

  周天行说走就走，换了身寻常青衫，也未御空，只似寻常访友般信步出了城。

  镜河在云灵县西北方向，汇聚了北面的一些小溪，流经县城北部向东方而去。

  谢家村是挨着县城的村子，属于云灵县直辖，比其他的村子繁华一些，又因紧邻镜河的关系，有着不少的厂子都建在谢家村。

  沿着官道而行，越靠近谢家村，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水汽、泥土芬芳，以及隐隐传来的染料和某种腐败纸张的气味便越发明显。

  村口矗立着一座古老的石桥，镜河水在此处拐了个弯，水面还算清澈，但靠近造纸厂和染坊的下游河段，颜色便显得有些浑浊异样。

  循着指引，他很容易找到了村东头那家造纸厂。

  厂子规模确实不小，灰白色的高墙绵延开去，墙上爬满了潮湿的青苔。

  透过栅门缝隙，能看到里面空旷的扬地上林立着废弃的晾纸架，像一片枯死的丛林。

  巨大的泡料池和碾浆房寂静无声，几只乌鸦停在房檐上，发出沙哑的啼鸣。

  厂门紧闭，门环上落着锁，门板上甚至贴了几张颜色发黄、字迹歪斜的驱邪符箓，在风中瑟瑟抖动。

  周天行神识微扫，能感觉到厂区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妖气，但不是很强。

  注视着厂内的一切，周天行若有所思。

  这谢老板的话，没一句是真的啊！

  周天行站在那紧闭的造纸厂大门前，目光扫过门板上那几张在风中颤抖的驱邪符箓，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他并未强行闯入，而是转身走向不远处那座规模同样不小的谢家染坊。

  染坊临河而建，几排高大的晾晒架上，色彩斑斓的布匹如同旌旗般在微风中飘荡，与隔壁纸厂的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

  空气中弥漫着植物染料特有的清苦气味，混合着河水的湿气。

  在染坊门口，他向一个正搬运布匹的工人打听谢玉娥。

  那工人神情古怪的看了一眼周天行，随后朝坊内喊了一嗓子：

  “少东家！有人找！”

  片刻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堆满布匹的坊间里探出身来。

  谢玉娥系着一条靛蓝色的粗布围裙，袖子高高挽起，露出沾着点点染料痕迹的小臂，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脸上带着忙碌特有的红晕。

  当她看清站在门口，一身青衫，含笑望着她的周天行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猛地僵住了。

  她眼睛倏地睁大，瞳孔里清晰的映出他的身影，手里的量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都浑然未觉。

  “天……天行？！”

  这一声呼唤，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音调都变了。

  她像是怀疑自己眼花了一般，下意识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又往前急走了两步，直到能清晰地看到周天行脸上的每一分笑意，才终于确认这不是幻觉。

  巨大的、毫无防备的惊喜如同浪潮般冲垮了她所有的镇定。

  她的脸颊瞬间变得绯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颜色，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她几乎是惊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雀跃，

  “我……我不是在做梦吧？你跑到这乡下地方来干嘛？”

  她快步跑到周天行面前，想如往常一样伸手拍他，却发现手上还沾着染料，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可爱。

  周天行将她这一连串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微笑道：

  “怎么，这地方我就不能来了？自然是来看你的。”

  说着，他看似随意地将一直负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掌心托着一个小巧玲珑的木雕。

  “喏，闲来无事顺手雕的，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