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圣人盗与圣人道

  风沙燕站在父亲风正豪宽大的办公桌前，将自己拜访冯玥的经过，包括所见所闻、对话细节、以及那略显“奇特”的家庭氛围，都原原本本、不加修饰地汇报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样，爸。”风沙燕最后总结道。

  “那位冯前辈……冯玥，看起来确实很年轻，性格似乎也挺随和，没什么架子。但她身边那三个……室友，确实都挺特别的。

  冯宝宝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陈朵非常安静内向，夏禾倒是相对正常些，做饭很好吃。

  整体感觉……她们就是一个很封闭的小圈子，外人很难立刻融入进去。”

  风正豪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听完女儿的汇报，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封闭的小圈子？呵呵，正常。经历过那种常人无法想象的磨难和孤独的人，心防自然会重一些，能接纳的人也更挑剔。

  她们能彼此接纳，说明有我们外人无法理解的羁绊。”

  他看向风沙燕，赞许地点点头：

  “不过，沙燕，你这次做得很好。第一次接触，没有急于求成，没有引起对方反感，还能被留下吃饭，这已经是很好的开局了。

  能搭上话，留下一个还算不错的初步印象，这就足够了。”

  风沙燕松了口气，她还担心父亲会觉得她进展太慢。

  “冯玥此人，背景深厚，实力莫测，更重要的是……她背后站着张之维。”风正豪眼神锐利起来。

  “与她交好，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不可抱有功利之心。

  我们要做的，是真诚地、耐心地经营这份关系，让她逐渐将天下会，将你，视为可以信任的‘朋友’，而非需要警惕的‘势力’。”

  他沉吟片刻，做出决策：

  “这样，过段时间，你再找个合适的由头上门拜访。不必带重礼，带些女孩子喜欢的点心、新奇的小玩意儿就行。

  然后，找个机会，以你个人的名义，邀请她们……嗯，主要是邀请冯玥和夏禾，出去吃个饭，或者看个电影什么的。

  年轻人之间，总待在屋里也不好，多出去走走，更容易拉近关系。”

  风正豪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我已经在市中心那家新开的、环境最好的‘云顶轩’预留了一个长期包间，清净雅致，适合谈话。

  到时候你就带她们去那里。记住，姿态放低，尽量以平辈这种论交，不要有太大压力，别提天下会，更别提什么招揽，就是单纯的朋友聚会，明白吗？”

  “我明白了，爸。”风沙燕认真点头。她知道，父亲这是要将“结交冯玥”作为一项长期且重要的战略来执行了。

  虽然她觉得和那几位“怪人”交朋友挑战性很大，但父亲的眼光从未出错。

  “嗯，去吧，好好准备。记住，真诚是关键。”风正豪挥挥手。

  风沙燕行礼告退。风正豪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投资冯玥，就是投资未来。无论是对天下会，还是对沙燕个人而言，这条线，必须牢牢抓住。

  ……

  与此同时，津州小屋内。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冯宝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朵靠在她身边安静地翻着图画书，夏禾在厨房收拾碗筷。

  而冯玥，则毫无形象地趴在冯宝宝柔软的大腿上，银白色的长发铺散开来，像一匹华丽的绸缎。

  她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她正在深度思考。

  冯宝宝一只手无意识地、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拿着遥控器，偶尔按一下换台，动作自然无比，仿佛冯玥就是她一个大型的人形抱枕。

  冯玥的脑海中，正反复回响着阮丰关于“圣人盗”的那几句话，以及她自己前世阅读《庄子》时留下的模糊记忆碎片。

  “圣人盗……盗取天地生机以自存……阮丰是从‘用’的角度命名，求的是‘术’的极致，是‘果’。”

  冯玥的意识在深处沉浮，“但庄子所言‘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是从‘体’和‘因’的角度，揭示了某种更本质、更残酷的规律……”

  她想起了《胠箧篇》里的那些话：

  “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

  “是啊……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冯玥在心中默念，“偷个小东西会被治罪，但若能窃取一国，非但无罪，反而能成为诸侯，享受尊荣。

  为什么？因为他们盗取的不仅仅是土地和财富，更是维系国家运行的‘规则’本身——那套由圣人制定的仁义礼智信、法律法规！

  他们用这套‘圣人之道’作为工具和护身符，来巩固自己的统治，掩盖其‘盗’的本质……”

  “田成子篡齐，归还土地，结交大国，亲近百姓……做的全是符合‘圣道’的事情，所以他能安然无恙，甚至被称颂。

  圣人之道，成了他最大的保护伞和助力。这何尝不是一种最高明的‘盗’？”

  “六库仙贼，盗取的是天地间最本源的生机，是‘命’。

  而庄子所说的‘圣人盗’，盗取的是维系社会运行的‘规则’和‘名分’，是‘运’。

  两者看似不同，但其核心，都是‘窃取造化，逆天而行’！”

  冯玥的心神仿佛触摸到了某种冥冥中的共鸣。

  六库仙贼的力量固然强大，但随之而来的，是那永无止境的、对更精纯生机的贪婪渴望，逐渐淡漠的人性，以及“非人”化的风险……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被力量所盗”？

  盗取了天地的生机，也可能被这生机所蕴含的“贪婪”本性反噬，失去自我。

  盗亦有盗！

  （这里本来是可以直接写进阶的，不过我想后期再水个，嘿嘿。就拿这个磨练一波心境得了，现在再写进阶的）

  “圣人盗……圣人盗……”她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或许，修炼此术的真正关键，不在于‘盗’的技艺有多高超，而在于‘圣人’的心性能否持守。

  能否在无尽的力量诱惑面前，保持本心，明白何为该取，何为该舍？能否驾驭力量，而不被力量所驾驭、所‘盗’？”

  “阮丰躲入雪山，或许不只是因为孤独，也是在以极端的环境来对抗那随之而来的、吞噬一切的‘欲望’吧？”

  冯玥缓缓睁开眼睛，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悟。她抬起头，看向正低头看着她的冯宝宝。宝宝那双纯净无暇、仿佛能倒映人心的眼眸，正安静地回望着她。

  “宝宝，”冯玥轻声问，带着一丝求证般的语气，“如果有一天，我给你一颗永远吃不完的糖，但代价是你可能会慢慢忘记我，忘记徐翔，忘记所有事情，只知道吃糖，你还要吗？”

  冯宝宝闻言，没有任何犹豫，摇了摇头，用她那特有的、平淡却坚定的语调回答：

  “不要。糖，好吃。姐姐，狗娃儿，更好。”

  冯玥笑了，心中那片关于“圣人盗”的迷雾仿佛被宝宝这句话骤然吹散了许多。

  是啊，力量再好，也只是工具。

  守护想守护的人，珍惜已有的羁绊，才是根本。若为了追求极致的力量而失去这些，那与庄子所言那些窃国欺世、最终孤家寡人的“大盗”又有何异？

  “圣人盗”……或许最终要盗取的，不是外物，而是那份在力量洪流中，依然能保持真我、不忘初心的“定境”吧。

  她重新将头埋进宝宝柔软温暖的怀里，蹭了蹭，像只找到了安心窝的小兽。

  “嗯，姐姐和徐翔更好。”她低声重复道，心中一片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