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上山看看白毛顺便闲谈一下自由

  她心中还惦记着山上那个新收的小白毛——张灵玉，不知他在大师兄座下修行得如何了。

  踏上熟悉的山道，穿过云雾缭绕的山门，天师府那庄严肃穆的额，大门。冯玥先去拜见了张之维。

  静室之内，檀香袅袅。

  张之维依旧那副懒散模样，靠在蒲团上，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

  “哟，舍得回来了？山下那个粉毛小丫头，拐到手了没？”

  这老登消息倒是灵通。

  冯玥讪笑一下：

  “大师兄您就别打趣我了，只是碰巧遇上，觉得是块料子，随口问了问，人家还没答应呢。”

  她走到张之维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主要是回来看看灵玉那孩子，他怎么样了？”

  “哼，算你还有点良心。”

  张之维哼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小不点，资质确实不错，心性也纯，就是性子闷了点，跟你小时候有得一拼。

  现在跟着你郝师兄打基础，学规矩，倒也安分。”

  正说着，静室门被轻轻敲响，一个略带稚嫩却努力保持沉稳的声音传来：

  “师父，弟子灵玉前来问安。”

  “进来吧。”张之维应道。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合身小道袍、梳着整齐发髻的小男孩走了进来。

  正是张灵玉。比起几个月前在山下的脏兮兮模样，如今的他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小脸白皙，五官精致，尤其是一头银白短发，在道袍映衬下更显醒目。

  他规规矩矩地走到张之维面前，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俨然已有了几分小道士的模样。

  行礼完毕，他才转向冯玥，同样恭敬地行礼，奶声奶气却努力板着小脸道：

  “灵玉见过冯师叔。”

  冯玥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样子，心里觉得有趣又可爱，忍不住伸手想揉揉他的脑袋。

  张灵玉身体微微一僵，似乎有些不习惯，但并没有躲开，只是耳根悄悄红了。

  “灵玉真乖，长高了不少呢。”

  冯玥笑着收回手，怕吓到这孩子。

  张灵玉偷偷抬眼看了看冯玥，见她笑容温和，这才稍稍放松，小声回道：

  “谢师叔夸奖。”

  说完，便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多言。

  张之维挥挥手：“行了，安也问了，去练功吧。”

  “是，师父。弟子告退。”

  张灵玉再次行礼，迈着小短腿，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门。

  看着小家伙的背影消失，冯玥忍不住笑道：

  “大师兄，您把他教得也太老成了点，一点小孩子的活泼气都没有。”

  张之维不以为意：

  “龙虎山的弟子，要那么活泼作甚？沉稳点好。倒是你，别总想着逗他，再把孩子带歪了。”

  冯玥吐了吐舌头，不再争辩。她喝了口茶，神色渐渐认真起来，沉吟片刻，开口道：

  “大师兄，我对怀义师兄当初不回来有点不成熟的猜想。”

  张之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哦？什么猜想？”张之维语气平淡。

  冯玥组织了一下语言，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在想……怀义师兄当年执意不归山，除了他说的不想连累师门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比如……他在外面，凭借一身修为和八炁体源流，其实……基本已经没多少人能真正威胁到他了？

  他不想回来，是不是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怕回来挨揍？”

  她说着，偷偷瞄了张之维一眼。

  果然，张之维闻言，眉头一挑，抬手作势欲打：

  “小丫头片子，皮痒了是吧？编排起你师兄来了？”

  冯玥吓得一缩脖子，连忙摆手：

  “大师兄息怒！我这不是分析嘛！您听我说完！”

  张之维哼了一声，放下手，示意她继续。

  冯玥松了口气，赶紧正色道：

  “我是认真的。您想啊，怀义师兄当时展现出的实力，能一举格杀那么多门派元老，其中不乏成名已久的高手。

  这等修为，放眼当时乃至现在的异人界，能稳压他一头的，恐怕……屈指可数。”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张之维。

  “而龙虎山当初，有您跟老天师在。”冯玥加重了语气。

  “如果怀义师兄当时选择回来，有老天师和您坐镇，外人就算心里有再大的怨气，谁敢明着来龙虎山撒野？

  唐门？他们精于暗杀，但正面硬撼龙虎山，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其他门派更不用说，谁不知道咱们龙虎山的人出了名的能打？是不是，大师兄？”

  她小小地拍了个马屁，见张之维脸色稍霁，才继续深入分析：

  “所以，从安全角度讲，他回山其实是最稳妥的。但他偏偏不回来。

  我猜，除了他说的“不想抹黑师门”这份担当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自由。”

  “自由？”张之维重复了一句，眼神深邃起来。

  “对，自由。”冯玥肯定道。

  “怀义师兄心里很清楚，一旦他回到龙虎山，单在您的庇护下，外人固然动不了他。

  但与此同时，他也将永远被“锁”在山上。他身负八奇技，是甲申之乱的焦点，天师府为了大局和声誉，绝不会允许他再轻易下山，卷入是非。

  他的一生，可能就要在青灯古卷、幽居山中度过。

  这对于曾经搅动风云、心怀抱负的他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他选择留在外面，虽然危险，却保留了“自由”。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去了结恩怨，布局未来，哪怕这条路通向死亡，那也是他自己选的路。

  回到山上，安全是安全了，但那不是他张怀义想要的人生。”

  冯玥说完，静静地看着张之维。

  她知道，以大师兄的智慧，这些他未必没有想到，只是由她这个“局外人”点破，或许能让他释怀一些。

  张之维沉默了很久，只是缓缓地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目光望向窗外悠远的云海。

  静室内只剩下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许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怅惘：

  “自由……是啊，那混账东西，一辈子要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管着，被人安排。当年在山上，就没少跟我顶牛……”

  他转过头，看向冯玥，眼神复杂：

  “你这丫头，看事情倒是越来越毒了。这番话，虽然有些地方还是孩子气，但……说到点子上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你要记住。怀义的选择，有他的道理，但并不意味着那是唯一正确的路。

  力量越大，责任越大，同时约束也越多。真正的自由，不是为所欲为，而是在承担起该承担的东西之后，内心获得的通达与安宁。

  这一点，你将来会慢慢体会到的。”

  “是，谨记大师兄教诲。”冯玥恭敬应道。

  她知道，这是大师兄在借机点醒她，让她不要因为身负多种绝技就迷失了方向。

  “行了，怀义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张之维摆摆手，似乎不想再多谈。

  “你既然回来了，就多指点指点灵玉那孩子。

  他那性子，太闷，你偶尔带他玩玩，别总让他学成个小古板。”

  “放心吧大师兄，包在我身上！”

  冯玥笑着应承下来。能名正言顺地“玩”那个小白毛，她求之不得。

  又闲聊了几句山上的琐事，冯玥便起身告退。走出静室，她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而她自己的路，也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