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鹦鹉表示，它飞过的路比这个家伙吃过的盐还咸！

  它张了张鸟喙，似乎想尖锐地讽刺点什么，比如“暴殄天物”，“有眼无珠”，“上古灵宝给你养鸡？”之类的话，但一时间竟被这过于实在，过于接地气的“宏图大业”噎得找不到合适的词。

  最终，它只能发出一声短促而扭曲的：“呱?”，

  听起来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鹦鹉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一脸“我真是个商业小天才”的林锦棠。

  半晌，它才回过神，气得“呱呱”叫了两声，活灵活现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恨不得把眼珠子甩到天上去，

  鹦鹉从狗尾巴草上跳下来，故意不去看那边已经开始用专业眼光打量灵雉品种，估算产蛋率的林锦棠，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用一种极其优雅的姿态，慢条斯理地梳理起自己那身五彩斑斓的羽毛，

  它心里笃定得很，

  像这种侥幸被卷入禅境秘境的家伙，哪个不是人中龙凤，哪个不是一开始震惊茫然，随即就会狂喜万分，紧接着就会迫不及待地追问机缘何在，宝物何在，如何传承，再不济，也该是紧张兮兮地打听如何出去。

  而它，高贵的神鸟青鸟，飞过的仙路比那土包子吃过的盐还咸，见过的世面大了去了，

  仙界的大能老祖，人界的王侯将相，在真正的机缘面前，表现都大同小异。

  它已经准备好了满肚子的说辞，就等那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家伙按捺不住，主动来问，

  到时候，它一定要好好拿捏一下姿态，享受一番被求知若渴的目光注视的感觉。

  是的，此地绝非寻常，

  正如它方才所言，这乃是上古先天灵宝“照月飞天镜”内部孕育出的独一无二的自在空间，

  禅境秘境，

  此秘境玄妙无比，每个人心性，资质，缘法不同，眼中所见，心中所感亦不尽相同。

  或许在他人眼中，这里是仙宫玉阙，是丹书宝库，是剑冢秘境，

  而落到这家伙眼里，竟成了，

  养鸡场。

  也挺够离谱的就是说。

  鹦鹉眼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深深的感伤，

  它瞥了一眼还在那对着鸡群若有所思，甚至开始比划如何规划养殖区域的林锦棠，心头没来由地涌上一阵莫名的烦躁，

  它蹦跶了两圈，用爪子刨了刨地上的草皮，

  奇怪，它怎么隐隐觉得，这个看起来蠢笨不堪，满脑子鸡鸭鱼肉的家伙，身上似乎有那么一丝丝极其微弱的，却又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那感觉缥缈得像一缕烟，抓不住摸不着，却让它心绪不宁，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瑶池仙畔，惊鸿一瞥间遇到的那位煌煌如霞上骄阳，皎皎如云间明月的仙姝，

  虽然年岁太久，容貌记不清几何，

  但是，那种感觉，

  是不会错的。

  鹦鹉猛地甩了甩头，用力之大，差点把脖子上那圈艳丽的羽毛都甩脱臼，

  不对不对，绝对是错觉，它一定是被这个土包子气昏头了！

  这个蠢笨不堪，衣着寒酸，满身都是人间烟火气的家伙，连那位仙姝神君衣袂上随意勾勒的一道云纹线脚都比不上的好吧，

  这家伙，说不定是那位仙姝点化的野兽成精了。

  鹦鹉试图驱散这荒谬的联想，思绪却不受控制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的它，还不是现在这副五彩斑斓的，充满神鸟威仪的模样，也还没有被禁锢在这镜中秘境里充当半个引路者兼受气包，

  它只是仙禽苑里一只再普通不过，顶多颜色鲜亮些的小灵鸟，趁着守苑仙童打盹，偷偷溜出了那片被规整得一丝不苟的园子。

  仙界的琼楼玉宇，瑶草奇花，对这个久在樊笼里，刚刚返自然的灵兽来说，可谓是充满了吸引力，

  它快活地飞着，啄啄这边晶莹剔透的仙葩，叨叨那边流光溢彩的玉叶，玩的不亦乐乎，

  然而，也就是在那一天，它对于仙界那森严到刻板的秩序等级，以及赤裸裸的弱肉强食法则，有了一个堪称登峰造极，刻骨铭心的领悟。

  漫长鸟生中，毋庸置疑的至暗时刻。

  那是沉淀在时光最深处，几乎要被漫长岁月磨平棱角的往事了。

  那时的它，灵智初开，懵懂得像仙风里凝来的露珠，

  每日里最常做的，便是撅着尾巴，绕着仙界丹房外那巨大的，终日氤氲着药香与热气的八卦丹炉蹦蹦跳跳，啄食那些偶尔被清扫出来，散落在地的丹药残渣。

  对于它这样的小灵禽而言，这些沾染着灵气的药渣已是无上的美味，能让它的小小身躯暖烘烘的，羽毛也愈发鲜亮，

  丹房重地，来往的仙侍，仙官其实不少，但大多行色匆匆，怀抱着一摞摞厚厚的文书案牍，眉头紧锁，满面倦容，

  偶尔有人会好奇地瞥一眼这只不怕生，忙着啄食的小鹦鹉，但目光很快便会移开，继续沉浸于自己的忙碌与愁绪中。

  它时常能听到一些压抑着的，悲愤的嘀咕声随风飘来：

  “飞升！哼，飞升是骗局，天大的骗局，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当牛做马罢了，我心悲痛啊”

  “想我当年，也是下界剑道第一天才，折桂九州大比榜首，连续十年无人能破我记录，天下剑道，无人可出我左右！”

  “遥想我谢某当年，雄姿英发……宗门为我张灯结彩，鞭炮齐鸣整月不息，原以为飞升之后便是功德圆满，是‘轻舟已过万重山’，谁曾想，原来是入了这万山圈子，一山放过一山拦，没完没了啊啊啊！”

  往往这时，便会有一个带着明显揶揄意味的声音响起，非常给力地鼓掌：“哇哦，那你真是太——厉害了，不过话说回来，剑榜啥时候更新了，我怎么记得上次路过本年度飞升花名册瞥了一眼，剑道第一人好像是个姓陆的来着——哦，我懂了，定是你飞升了，连姓氏也一并改头换面，斩断尘缘了是吧，可以可以，觉悟真高，太棒了！”

  先前那悲愤的声音顿时一滞，气势矮了半截，支支吾吾地辩解：“那，那我好歹也是剑榜前十……前一千总是有的”

  偶尔也有其他飞升不久的仙侍会低声附和几句“命苦”，“不如回去喂猪”，但很快就会被地位更高，神色更冷峻的仙官以“炼丹重地，不许喧哗”为由厉声喝止，驱赶到别处继续干活。

  小鹦鹉对此似懂非懂，只是觉得这些穿着花花绿绿的两脚兽们，情绪真是复杂多变的嘞。

  它继续安心地捡它的药渣吃，

  负责清扫丹房外院的仙童也懒得管它，甚至乐得它把地上的“垃圾”清理干净，

  唯有偶尔有高阶仙官前来巡视时，仙童才会象征性地挥挥手，虚张声势地撵它一撵。

  它原以为，今天也会和往常无数个日子一样，在药香，闲言碎语和饱腹感中平静度过。

  直到，

  那道阴影压下，

  危机骤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