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Eutopia》

  “停停停！”

  岳岱清伸手暂停，她觉得钟无知有点走入极端了。

  “你这有点言重了吧，远远没到魔修宗门那种投放几千人最终只活一人的养蛊模式。

  不过宗门的确有点太冷漠了，之前绮罗秘境出事，死了那么多外门弟子，却只有席师姐因为和我交好，赶来救我。”

  钟无知一脸“你看我说的对吧”的表情，又继续道：

  “若是真像魔修那般明目张胆，那万道宗就是魔宗了。只不过万道宗做得更隐蔽一些，它收了更多弟子，多到什么程度？上三宗的其他两宗每年新弟子加起来都不一定有万道宗多，这不是变相的养蛊又是什么？

  我曾在外门时被当做虫，于是立誓要创造非我不可的价值，可真进了内门，却发现我也不过是只厉害点的虫子罢了，所以我决定，待我日后强大了，一定要改变宗门！”

  岳岱清很佩服他的梦想，也有些懂了他说的“养蛊”观念。

  有点类似于前世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以为最后胜出的人就是英雄，可当“英雄”进入了大学之后，才发现——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而能跃龙门者寥寥。

  当然，修真界的情况更为恐怖，你不去争，代价可能就是死。

  但若是前世，即使高考考的不好，也可能意味着人生将会迎来另一个开始。

  不过，在养蛊观念上，岳岱清永远不可能认同钟无知。

  因为她们两人已经站在不同的高度了。

  钟无知说他是“虫”，但岳岱清现在是被寄予厚望的“人”，能跃龙门者。

  “你不怕我告诉你们峰的峰主吗？”

  岳岱清不理解他的自信，凭什么觉得她不会告密？他们才认识几天，三天不到吧。

  “我最开始就说了，我们曾经是同一类人，你的品性也很不错，我观察过了，那位夏焉然就是最好的证明。”

  钟无知笑着，咧开了嘴角，露出大白牙。

  吐露出心声的他，看起来轻松了不少。

  没人知道，现在的他，心里有多忐忑。

  他打不过岳岱清，若是岳岱清真要去告密，他没有一点办法。

  但他实在太累了，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太累了。

  钟无知很想找个人倾诉，想让那个人告诉他：

  你没有做错，你想的都是对的，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所幸他赌对了一半。

  岳岱清不是个喜欢告密的小人。

  但她也给不了自己想要的肯定。

  终究还是，现在的身份有了差别啊。

  “养蛊”话题被揭过。

  钟无知卸掉像套娃一样层层叠叠的阵法，两人装模作样地闲聊了一会儿。

  “所以你现在变成了个百晓生？”

  “百晓生？什么都知道的意思吗？这个名讳也挺不错的诶，岳亲传，不得不说，你脑子真的挺好使的，就是可惜——”

  “可惜什么？”

  “早早做了那峰主的走狗！我们本来应该是志同道合的虫子的。”

  “打住，别提虫子了，我最讨厌的就是虫子，见一只碾死一只，你懂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有趣！”

  ……

  ……

  傍晚。

  天音峰后山。

  “你想要这把古筝，还是这根笛子？”

  岳岱清一手拿一样乐器，询问风烨。

  风烨看起来更憔悴了，但闻听此言，还是没忍住笑出来。

  “她们都说你很幽默，果然如此哈哈哈…嗯，那便用这根笛子吧。”

  “行。”

  岳岱清收回了山水墨画筝，将万灵笛放在唇边。

  她准备吹《Eutopia》。

  （作曲：Yoohsiz，竹笛版改编：雨帆不烦）

  eutopia源于希腊语，译为“乌托邦”，代表着理想之地。

  理想的地方，应该是美好的，但竹笛版的eutopia偏多了丝悲凉、遗憾之感。

  就好像在说，理想之地固然美好，可终究是理想，是我们永远也抵达不了的彼方。

  当然，她没想着用它刺激这位边君副峰主，《Eutopia》是她现有歌曲中唯一一首纯竹笛的。

  她想着，若是用此来构筑意境，再搭配上万灵笛，应该能最大程度上发挥情感共鸣的效果。

  在岳岱清身后，是一座巍峨的孤山，在幽暗的夜色中若隐若现，从山体往下，渐渐延伸出一条圆柱形的通道，终点即是洞口。

  这座山，叫做后山，是边君的洞府。

  后山旁有棵百年红枫树。

  树上有座木屋，是风烨的住所。

  树下的秋千上，正坐着手持万灵笛的岳岱清。

  她缓缓闭眼，嘴唇微动，涌动着灵力的笛声便倾泻而出，瞬间构筑出一抹带着人间烟火气与自然气息的世外桃源。

  风烨眼前一亮。

  她已是金丹后期，却还是能为这首曲子而震动心神，师尊的伤，也许有救！

  岳岱清思绪渐渐沉入一个个回忆之中。

  当初她听到这首曲子，更多是在一些抖抖视频中，这些视频最喜欢剪的便是遗憾、绝望、求而不得、宿命杀……

  千言万语化为一词，便是——意难平。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天上多了个陈晓旭，世间再无林黛玉……”

  “这样好的阳光，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我把毕生的心血都花在你身上了呀！儿啊……”

  “为什么我忘了，又要让我想起来……”

  ……

  这一刻，无数虐心与遗憾相交织，生生谱成一曲乌托邦。

  吹者伤心，闻者落泪。

  风烨放纵了自己，沉溺于那编织出的意境之中，但金丹后期的修为又给了她半分的清醒。

  于是，清醒与痛苦相交织，就如同她活在这红枫树上的每一天。

  痛苦、责任、遗憾、绝望将她从一个小女孩逼成了现在的大人。

  她其实并没有那么无私。

  她也不想一直守着师尊，看着他无能为力地老死。

  她也想像同门那样，出门历练，与三五好友一块，快意天涯。

  可惜，这样的理想，当初在自己决定留下照看师尊时，便已亲手被自己磨灭。

  这首曲子，让她想起了自己的遗憾。

  只是不知，师尊有无哪怕半分的动容呢？

  后山内。

  盘坐着的须发皆白的枯瘦老人，此刻陷入了回忆之中。

  他在仙魔大战中失去了情感。

  外人皆说他固执，既已没了情感，何不转修无情道？

  他其实，亦想过。

  但尺八与古琴就是他最深的执念，每当他以为自己要走出来了、堪破了，这两样乐器又会出现在他的脑海。

  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岁月，他才似乎有所明悟。

  原来他并不是完全不能感知到情感，而是仅剩的那丝情感，都被寄托在了这两样乐器之上。

  如今，这不知名的曲子又勾起了他最深的回忆。

  昔日与师姐妹一起奏乐时的欢声笑语、夜晚独自抚琴的安适、大战时不顾一切的勇气……

  那些，全都没了……

  好遗憾啊，好想要回到那时，大家都在，自己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边君缓缓睁开眼，体内灵力激荡，一滴几不可闻的泪水从眼角落下。

  这便是，

  遗憾的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