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她明白，这个男人做出这个决定有多么艰难和痛苦。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在家族倾覆之前，为她和孩子们，撑起最后一片能够遮风挡雨的天空。

  这份担当和决绝，让她动容。

  但是，她不打算接受。

  不是因为冷血，也不是因为贪图梁家可能残存的什么。

  恰恰相反，她考虑得更现实，也更......遵循了自己内心悄然发生变化的情感天平。

  把梁思和梁念带走？

  且不说法律和程序上，是否允许她这个继母在离婚后带走前妻的孩子。

  就算能带走，以后呢？

  梁思已经十二岁，是个半大少年，心思敏感，性格倔强。

  他会心甘情愿跟着她这个“前小后妈”离开熟悉的城市和环境，去过一种寄人篱下的生活吗？

  他会不会觉得这是背叛了他的父亲和爷爷？

  强行带走，只会激化矛盾，让这个本就遭受重创的少年更加叛逆和痛苦。

  梁念年纪小，或许好带一些。

  但她对父亲的依赖和即将到来的家庭剧变，同样需要妥善安抚，而不是粗暴地转移。

  再者，梁家如果真的被定性为“有问题”，她这个曾经的梁家儿媳，就算离了婚，真的能完全撇清关系，不受丝毫牵连吗？

  在这个讲究出身和关系的年代，恐怕很难。

  与其到时候被动地接受审查和可能的处罚，不如从一开始就站在明处。

  而最重要的一点，连姜穗安自己都有些惊讶。

  当她听到梁砚南提出离婚，让她带着钱和孩子“逃跑”时，她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抗拒。

  她不愿意。

  不愿意在这个男人和他家族最艰难的时候，拿着他几乎全部的积蓄，独自离开。

  更不愿意......让肚子里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一来到这个世界就失去父亲的陪伴。

  这种不愿意，超越了最初“长期饭票”的算计，掺杂了连她自己都未曾细究的情感。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沉默了片刻后，姜穗安仰起头，莹澈的双眼在昏黄的台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和坚定。

  她直视着梁砚南满红血丝的眼，“梁副厂长，不好意思，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不同意你的计划。我不会和你离婚。”

  梁砚南完全愣住了，他设想过姜穗安很多种反应。

  或许会讨价还价想要更多钱，或许会犹豫不决，甚至可能如释重负地答应......

  唯独没有想过，她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

  而且态度如此坚决！

  “穗安，你......”

  他张了张嘴，想告诉她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想告诉她留下可能会面对什么。

  可姜穗安没有给他机会。

  她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说实话，梁砚南，我不会在这种时候和你离婚。”

  她抬手，轻轻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

  眼底带着执拗的光，“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等他出生，他会叫你爸爸，会需要你的陪伴。所以，我们应该在一起。我可不愿意我的孩子出生以后，到处找爸爸，那对他太不公平了。”

  这话说得近乎任性，却又带着一种难以反驳的道理。

  接着，她话锋一转，开始冷静地分析起来，“而且，你把事情想得太绝对了。就算是最坏的情况，又能坏到哪里去？”

  “无非是，爸被定罪，家产被没收，我们失去现在的工作和地位，全家被下放到某个农村或者农扬去劳动改造。对吗？”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梁砚南，“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近乎野草般的韧劲儿，“家产没了，可以再挣！工作丢了，只要人还在，有力气，总能找到活路！”

  “下放就下放，无非是换个地方过日子。只要人平安，只要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在一起，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最后，她目光牢牢锁定在梁砚南脸上，“况且，只要有你在，梁砚南，我就不担心以后。”

  “你有能力，有担当，就算是从头再来，我相信你也能让我们活下去，甚至......活得不错。”

  这是她真实的想法。

  有梁砚南这样的男人在身边，她的日子会苦到哪里去呢？

  就算真的很苦，她不是还有系统吗？

  可她现在怀着梁砚南的孩子，他是孩子的父亲，那她就不会抛弃他！

  梁砚南彻底怔在了原地，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女人。

  他万万没有想到，姜穗安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至少在此刻之前，他一直以为，姜穗安嫁给他，单纯是冲着梁家的地位和优渥的生活来的。

  他并不鄙视这一点，甚至觉得可以理解。

  在他看来，人性本就如此，一个女人在选择婚姻时为自己考虑，希望过得更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不爱，都不在乎，还能指望她爱谁呢？

  所以，之前姜穗安表现出的“爱钱”、“爱势”，他都觉得正常，甚至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清醒和真实。

  可偏偏......偏偏在这最紧要的关头，在他已经为她铺好“退路”。

  让她可以带着足够的资本安全撤离的时候，她怎么就......怎么就犯傻了呢？！

  她知不知道，如果不离婚，留下来，她会面对什么？

  是失去一切优渥的生活，是可能永无止境的审查和歧视。

  是繁重的体力劳动，是周遭人的白眼和孤立，甚至她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可能背上沉重的出身包袱！

  她明明可以拿着钱，带着孩子去过相对安稳的日子！

  为什么非要待在这个漩涡里不肯离开？

  看着姜穗安那双清澈的眼睛，梁砚南只觉得胸腔被一种滚烫的、陌生的情绪填满了。

  他原本准备好的所有劝说和理由，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哑，“姜穗安，你真的想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