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为了争这口气
作者:可可红茶
与此同时,西屋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李绣红铺好被褥,嘴里不停地念叨:“你说老三这是造的什么孽?”
“书没念成,银子也糟蹋了,连个功名都没考上,还被夫子赶出书院,这说出去,真真要丢死人了......”
林大实默默脱鞋上炕,听着媳妇的抱怨,一声不吭。
李绣红见他这样,心头火起:“老三这么胡闹,你就一点不心疼?”
林大实慢吞吞地躺下:“找到人再说。”
“找到人?找到人又能怎样?”李绣红把枕头拍得砰砰响,“这些年供他念书,前前后后花了多少银子?少说也有十几两了!”
她说着说着,心口阵阵肉痛:“十几两银子啊,够咱们一家子吃用多少年了!就这么白白糟蹋了!”
林大实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三弟念书是爹娘的意思。”
“爹娘的意思?”李绣红恼得直瞪眼,“那咱们福蛋呢?福蛋都六岁了,也该开蒙了!”
她凑近丈夫,压低声音:“以前家里供着个读书人,我也不敢多想。现在老三都不上学了,是不是该轮到咱们福蛋了?”
林大实没吭声。
李绣红推了他一把:“你倒是说话啊!福蛋可是你亲儿子!”
“福蛋还小。”林大实闷闷地说。
“小什么小!”李绣红声音陡然拔高,炕尾的福蛋阿满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她赶紧压低嗓门,“村东头张木匠家的孙子,五岁就送去开蒙了!咱们福蛋都六岁了,再不去就晚了!”
她情绪愈发激动,索性坐起身来,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看着丈夫的背影:“我知道家里不宽裕,可老三这些年花了那么多银子,如今他不念了,省下的束脩总该用在正经地方吧?”
林大实依旧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李绣红气得直咬牙,伸手去扳他肩膀:“你倒是给句话啊!福蛋要是能念书,将来考个功名,咱们大房脸上也有光不是?”
“念书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林大实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三弟念了这些年,不也……”
“那是老三自己不争气!”李绣红抢白道,“咱们福蛋多机灵,你瞧他数数多快,学说话也早。”
她想起儿子掰着手指头数鸡窝里有几个蛋的机灵样,心里更热切了:“要是能送去学堂,准比老三强!”
林大实沉默了一会儿,才叹气说:“这事得问爹娘。”
“问就问!”李绣红立刻接话,“明儿等爹他们找回老三,我就去跟娘说!”
她躺回枕头上,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束脩一年要二两银子,笔墨纸砚又是一笔开销。
要是福蛋真能念书,少不得要省吃俭用。
不过比起老三这些年花的,这点钱算什么?
她想起村里那些识文断字的读书人,走在路上都挺直腰板,说话文绉绉的,连里正见了都要客气三分。
要是福蛋也能那样……
李绣红心里美滋滋的,仿佛已经看见儿子穿着长衫,捧着书本的模样。
“等福蛋念出个名堂,”她推推丈夫,“咱们也能享享清福,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活了。”
林大实没接话,呼吸渐渐均匀。
李绣红知道他睡着了,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想着心事。
她想起娘家村里那个老秀才,虽然穷得叮当响,可村里谁见了他不恭恭敬敬喊声“先生”?
连地主老爷家办喜事,都要请他去写对联。
要是福蛋也能……
不,福蛋肯定比那老秀才强!
老秀才考了一辈子也只是个秀才,她儿子将来定能中举人,中进士!
想到得意处,李绣红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生怕吵醒丈夫,只得抖着肩膀,在黑暗里偷偷乐。
东屋。
王荞花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林满仓知道她心里难受,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别想了,睡吧。”
可王荞花哪里睡得着。
三野如今下落不明,书院那边又得了那样的评语,前程算是毁了一半。
这仿佛一块沉重的大石压在她心口,而这块石头底下,还埋着许多陈年的、未曾消散的委屈,此刻被这新愁一激,全都翻涌了上来。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十几年前。
那时候,三野和大哥家的天赐年纪相仿,都是开蒙的岁数。
天赐是爷奶的心头肉,老两口整日夸他聪明伶俐,是读书的料。
那年秋收后,爷奶把全家叫到跟前,说要送天赐去镇上念书。
王荞花还记得那天,婆婆拉着天赐的手,笑得满脸褶子:“咱们天赐是个有出息的,将来准能考个状元回来!”
她当时心里一动,想着三野也到年纪了,壮着胆子说:“爹,娘,天赐要念书,是好事。可我们三野也到岁数了,既然要供,总不能只供一个吧?”
这话一出,婆婆当时就拉下脸,斜着眼睛打量三野:“就他?整天野得跟猴似的,坐都坐不住,还念书?别糟蹋银子了!”
公公也在一旁帮腔:“天赐性子沉稳,是个读书的料。三野这野性子,送去学堂也是白搭。”
王荞花当时就恼了。
她可以忍受公婆偏心,但绝不能容忍别人这样说她的孩子。
“三野怎么就不能念书了?”她当场就顶了回去,“天赐是林家的孙子,三野难道就不是?大房的孩子是宝贝,我们二房的孩子就是草芥?”
这话可捅了马蜂窝。
婆婆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反了反了!还没分家呢就敢说这种话!”
公公更是拍着桌子吼:“你们有银子只管供去!反正我们一个铜板都不会出!”
那时候还没分家,家里的银子都由公婆把持着。
他们不肯出钱,王荞花和林满仓手头连半文钱都没有,拿什么供孩子念书?
王荞花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转头看向丈夫,林满仓站在一旁,嘴唇抿得死紧。
这个向来孝顺的儿子,头一次对爹娘露出失望的神色。
那天晚上,夫妻俩在屋里商量到半夜。
林满仓看着媳妇哭红的眼睛,又想起爹娘偏心的模样,心里凉了半截。
“分家吧。”他哑着嗓子说,“咱们自己过。”
王荞花愣住了:“分家?”
“嗯。”林满仓重重点头,“不分家,三野这辈子都别想念书。”
第二天,林满仓去找爹娘提分家。
公婆气得暴跳如雷,骂他们不孝,骂他们翅膀硬了就想飞。
最后闹得不欢而散,公婆只分给他们五亩薄田,连口锅都没给,就把他们赶出了老宅。
想起那段艰难的日子,王荞花心里堵得难受。
她和满仓起早贪黑,从搭茅草棚开始,一点点攒下家底。
她纺线织布到深夜,满仓给人打短工,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吭声。
好不容易攒够束脩送三野上学,就盼着他能争口气,让那些瞧不起他们的人看看。
这些年再苦再累,她都咬牙忍着,就为争这口气。
如今三野却……
王荞花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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