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城里还是太复杂了，我玩不转

  沈家其实眼看着是要落幕下去的。

  辉煌不过三代。

  沈老爷那是枪杆子里面出真理，真刀真枪坐在这个位置上的。

  到沈春明这代。

  他没老爷子那点本事，在军营里面高不成低不就的当个文职，几乎没怎么升过也没怎么降过。

  有了沈衍怀后，沈春明就别提多高兴了。

  所有的心血全都浇灌给了沈衍怀，就想着能教出来个可以延续沈家门楣的后代。

  沈衍怀也争气。

  那时候老爷子、沈春明，真是把沈衍怀走哪都带到哪儿，什么事情都不避讳着他，就郑国跟沈衍礼蹲泥塘坑里玩泥巴的年纪，沈衍怀就已经能跟叔叔、伯伯们谈政事了，你就说知道沈衍怀的，谁家不羡慕啊。

  三国曹操有言，生子当如孙仲谋。

  沈衍怀那妥妥就是大院里面的“孙仲谋”。

  沈衍怀太好了。

  好的让他们觉得，再生个儿子也会如同他一般。

  所以在沈衍礼出生后，沈家人就对他抱有特别大的期望。

  那正所谓，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有沈衍怀珠玉在前这是沈家的幸，可却是沈衍礼的不幸。

  就这么着。

  在发现沈衍礼不仅没有哥哥聪明，还特别喜欢调皮捣蛋后，他们就彻底把他给放一边去了，爱干嘛干嘛去吧，然后继续一门心思扑到沈衍怀身上。

  就是因为他们太注重沈衍怀了。

  所以，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客散。

  太可惜了。

  沈衍怀真的太可惜了。

  所有人都这么讲，却压根就没注意到，沈家其实还有个沈衍礼也很可惜。

  只知道那天跪在棺材前，沈衍礼一滴眼泪也没掉下来。

  冷血、冷清，没心没肺。

  自私、自利，天诛地灭。

  沈衍礼这一路走来被贴了太多标签，困住了他的手脚，封住了他的咽喉。他说什么都没人听，做什么都没人信。所以沈衍礼不说也不做了，他干脆就想——

  好，不都说我是混蛋不成材吗。

  你们说的那都是小事，我沈衍礼要干坏事，就得干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让整个帝都都知道爷是什么样的人。

  郑国能说什么呢？

  郑国也说不出来。

  因为你都跟沈衍礼玩一起了，你能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郑国什么都说不出来。

  郑国知道他苦。

  沈衍礼在棺材前没掉泪，躲在角落里偷偷摸摸哭。

  他自己都在想，那天要是我没跑出去就好了，怎么就非得要根猪尾巴呢。

  沈衍礼是个蠢猪、笨猪，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坏透了，天生就是个坏种，活该被人打、被人骂，那时候沈衍礼还问：“郑国，你说要是我死了，我爸妈会给我准备棺材吗。”

  郑国立马就跟着哭了。

  沈衍礼问他，你哭什么。

  郑国说，那你要是没了，就没人陪我玩了。

  沈衍礼当时愣了很久，最后爬起来，拍了拍屁股：“走吧，咱找地儿玩吧。”

  郑国说不出来沈家的坏话，毕竟人家亲儿都死了，死的那么惨。

  但他就是觉得沈衍礼过得苦。

  太苦了。

  那时候大院里已经没小孩愿意跟沈衍礼玩了，家里人不让。

  郑国就想，幸好我爸妈都不在，不然沈衍礼就剩下一个人多可怜。

  再后来，他邻居田楠也来了，陆陆续续的，大院里那些跟沈衍礼关系好的，也偷偷摸摸重新玩上了。

  被发现的时候，沈衍礼就一己承担：“姨，你别骂了。是我非得让他跟我玩的。”

  于是被骂的就成了他。

  问他，能不能放过我家孩子。

  骂的特别难听。

  沈衍礼就乖乖站着，一句都不反驳，最后转头又跟郑国他们勾肩搭背：“走，出去玩。”

  宋娇娇这一路上都在想。

  沈家谁都对不起。

  无论是沈衍怀还是沈衍礼。

  “因为你们根本就没把他们当人看。”

  宋娇娇这话一出来，沈首长的拐杖就握紧了。

  这已经不是大胆那么简单。

  她是豁出去了。

  这一点都不公平，哪怕世间没有绝对的公平。

  沈首长那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眉头一压、双眸一眯，浑浊的眼里透着杀意跟戾气，但他什么都没说，宋娇娇分毫没退，盯着他的眼睛说道：“盼儿成龙，盼女成凤。这合情合理，情有可原。但因为孩子不成器就不养了，那从一开始为什么要生？”

  “生而不养，养而不教。这算什么父母、什么长辈？我五岁的时候就会捏饺子、揉馒头了，村里人也都夸我聪慧。但我知道我很笨，我之所以会，那是我娘教得好。沈衍礼呢？他都那么大了，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这是他的问题吗？孩子是生下来就什么都懂、什么都会的吗？这种道理，连我都明白，为什么你们就不明白呢？”

  “他们在你们手里就跟锄头一样，用得着的时候就用，用不着就撇一边。好用就继续用，不好用就扔了，甚至都没想过修修补补，打两颗钉子。”

  “我一点都没感受到你们有多喜欢沈衍礼跟他哥哥。我娘常说，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样的事情，家里大人都在，就没必要担那么重的担子。他们辛苦一点，就是为了让孩子过得好一点，那要是孩子比爹妈都还过得苦，这忙忙碌碌大半辈子图了个什么劲。”

  “我想不明白。沈家的一切都想不明白。城里还是太复杂了，我玩不转。”

  沈首长冷笑一声。

  玩不转？

  玩不转你就要掀桌子是吧。

  敢情傅淮那个愣头青还算是收敛了？

  这不。

  宋家还有个更愣的。

  【我的妈，看得我心惊肉跳，真怕沈老爷子一棍子敲过来】

  【沈大佬真的太惨了，当时刚听见他讲偷傅淮的信跟照片看，我还觉得他人品不行，现在回想一下，他能活着遇见娇娇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能在乡下装的那么纯良，这要是我，我早他妈不想活了，还装？我巴不得地球赶紧爆炸】

  【别炸我】

  【宋娇娇你是真牛逼，指着沈XX鼻子骂啊，这么大胆你不要命啦！】

  【娇娇说得对啊！他们根本就不喜欢沈衍怀跟沈衍礼，就是虚荣。把孩子当工具人使唤】

  【郑国不是说，之前沈衍礼就不想活了吗，要不是他说了句没人陪我玩，沈衍礼估计早死了】

  【虽然是会偏心更优秀的小孩子，但是这也太偏心了】

  沈首长的手指紧了又放，放了又紧。

  真有点生气了。

  一个小辈，这么说话。

  那真是要把天给捅破，他呼哧呼哧地喘了两口，最终长长叹道：“你想不明白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