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指相扣

  玻璃幕墙反射着傍晚时分的金色霞光，将整栋建筑切割成一块块燃烧的琥珀。

  林涧青走出旋转门，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刺眼的光线。

  实习生的工作并不轻松，整理卷宗，翻译法律文件，核对合同条款里的每一个标点符号。

  一天下来，眼睛酸涩，脖颈僵硬。

  他揉了揉眉心，快步走向地铁站的方向。

  刚走下台阶，脚步就顿住了。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就那么大喇喇地停在路边。

  车旁，斜倚着一个人。

  晏驰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裤袋里。

  整个人，锋芒毕露。

  周围路过的白领精英们，都不由自主地，朝他投去打量的视线。

  可没人敢上前。

  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扬，太过强大。

  林涧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绕过去。

  可就在他动念的瞬间，晏驰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视线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林涧青的脚步，僵在原地。

  晏驰朝他走过来。

  “下班了？”

  “嗯。”林涧青点了下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顺路来找你。”晏驰说得言简意赅。

  林涧青抿了抿唇。

  从元驰集团总部到这里，一个在东三环，一个在西二环，怎么也算不上顺路。

  “我坐地铁回去。”林涧青说。

  “我送你。”

  “不用了，地铁很方便。”

  晏驰没再坚持。

  他跟在林涧青身侧，陪着他，一起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沉默地走了几十米。

  “上次公开课上，孙教授提的那个反垄断案，”晏驰忽然开口，“我回去查了一下资料。”

  林涧青有些意外，偏头看了他一眼。

  “欧盟委员会这次的调查报告，长达三百多页，里面引用的核心法理依据，是《欧盟运作条约》第 102 条。”

  晏驰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是，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点。”

  “他们的证据链里，有一个关键环节，是基于对我们公司内部服务器数据的调取。而这份调取令的签发，在程序上，存在瑕疵。”

  林涧青的脚步，慢了下来。

  “什么瑕疵？”

  “按照欧盟数据保护通用条例，也就是 GDPR 的规定，跨境数据调取，必须经过数据主体所在国监管机构的司法协助程序。但他们绕过了这一步，直接通过技术手段，从我们在爱尔兰的数据中心，远程提取了数据。”

  林涧青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很严重的程序违法。”

  “没错。”晏驰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所以，你上次说的，从程序法角度进行抗辩，是完全可行的。”

  “我们可以主张，这些通过非法途径获取的证据，不具备法律效力，应当被排除。”

  林涧青认真地看着晏驰。

  “你……为什么会研究这些？”

  “元驰在欧洲的业务，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晏驰说，“只不过，还没到被正式立案调查那一步。”

  “防患于未然。”

  林涧青一直都知道，晏驰从十几岁起，就已经开始参与家族企业的管理。

  他的优秀，从来都不只是那张脸，和那个显赫的家世。

  列车进站。

  车门打开的瞬间，人流像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车厢。

  晏驰护着林涧青，被动地，挤了进去。

  车厢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林涧青被挤得，只能面对着车门站着。

  而晏驰，就站在他的身后。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林涧青的后脑，甚至能碰到晏驰的下巴。

  列车启动，车厢猛地晃动了一下。

  林涧串青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旁边的扶手。

  可他的手刚抬起来，就被另一只手，半路截住。

  晏驰的手很大，掌心干燥而温热。

  就那么，不容置喙地，将他微凉的手，整个握在了掌心。

  林涧青的身体，猛地一颤。

  像有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他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抽回来。

  可晏驰的五指，却收得更紧。

  晏驰的指腹，有些粗糙。

  带着薄薄的茧。

  他握着林涧青的手，指腹无意识地，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安抚，又像是一种，隐晦的，带着占有欲的标记。

  林涧青的手，比他想象的，还要瘦。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能清晰地，摸到每一根指骨的轮廓。

  皮肤很细腻，掌心里，也有一层薄薄的茧。

  林涧青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在晏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

  晏驰的掌心，像一个小小的火炉。

  源源不断的热量，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驱散了他指尖的冰冷。

  也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他的心里。

  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扛下所有的风雨。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被人保护，被人珍视的感觉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温暖，是什么滋味。

  心跳，又开始失控了。

  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

  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他无法抗拒。

  列车在隧道里穿行。

  车窗外，一片漆黑。

  只有车厢里的灯光，映出两人沉默的倒影。

  “冷吗？”晏驰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不冷。”林涧青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列车运行的噪音，彻底淹没。

  晏驰没再说话。

  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甚至将自己的手指，挤进了林涧青的指缝。

  然后，十指相扣。

  林涧青的身体，又是一僵。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晏驰的指腹，压着他的指骨。

  那种感觉，太过亲密。

  他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

  幸好，他是背对着晏驰的。

  幸好，车厢里的光线，并不明亮。

  广播里，响起了冰冷的机械女声提醒到站了。

  列车缓缓进站，速度越来越慢。

  车门打开。

  一股新鲜的，带着凉意的空气，涌进来。

  吹散了两人之间，那份粘稠的，暧昧的氛围。

  林涧青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将自己的手，从晏驰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动作快得，带着一丝狼狈。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晏驰一眼。

  “我……我到了。”

  他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挤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