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雷恩鲷鱼四重奏（三）

  这把刀刀身宽厚沉重，充满了一往无前的力量感，专门用于对付坚硬的骨骼和甲壳。

  他将去掉鱼柳后剩下的鱼身中骨，在砧板上摆正。

  没有多余的准备动作，没有蓄力挥舞，只是看似随意，实则蕴含着千钧之力的提起落下。

  破军刀带着一道冰冷的寒光，如同断头台的铡刀，精准地落在鱼头与鱼颈最脆弱的连接关节处。

  “咔嚓！”

  一声清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响声，回荡在安静的厨房里。

  鱼头与身体瞬间分离，断口整齐，只有些许骨髓渗出。

  紧接着，魏庄手腕微转，又是一刀，同样干净利落地将鱼尾也与主体分离。

  这力量的控制简直妙到毫巅，既保证了彻底切断坚硬的脊椎骨，又没有因为力量过猛，而产生过多的碎骨或破坏周围鱼肉的完整性，展现出了对刚猛力量举重若轻的掌控力。

  现在，砧板上剩下的是去除头尾的主鱼骨，以及被分离的鱼头。

  魏庄需要将附着在复杂鱼骨结构上，风味极佳的鱼肉剔下来。

  这些肉质虽然不成形，但鲜味浓缩，可以用来制作需要肉馅的菜式，真正做到物尽其用，不浪费任何一丝精华。

  他拿起了巨门刀·剔骨刀。

  这把刀刀身窄而修长，带有良好的韧性和弹性，刀尖异常锋利且灵活，是处理关节，筋络和复杂骨骼结构的专家。

  只见他手腕如同没有骨头般灵活翻转，巨门刀在他指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化作一道灵动的银色流光，在骨骼缝隙间跳跃穿梭。

  刀尖如同最精密的外科手术刀，又如同探宝的细针，灵巧地探入鱼骨与鱼肉连接的细微缝隙。

  轻轻一挑、一刮、一旋，那些紧紧依附在复杂骨骼结构上，寻常刀具难以处理的鱼肉，几乎以剥的方式剥离下来，盘中很快积累起一小堆色泽粉嫩，质地细腻的鱼肉碎，几乎看不到任何浪费，效率高得惊人。

  接下来，是为雕鱼火锅准备极致鱼片。

  魏庄再次换回了那把刚刚建功立业的廉贞刀·切片刀。

  他取过一片完整的鱼柳，用干净微湿的棉布再次轻轻吸干表面任何可能残留的水分。

  这一次，他的姿态发生了更加明显的变化。

  他微微沉肩，双足不丁不八地站稳，呼吸变得愈发悠长而均匀，仿佛进入了某种物我两忘的禅定境界。

  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了手中的刀与眼前的鱼肉上。

  七星瞬断刀舞！

  他的右臂，从肩膀到指尖，仿佛化成了一套精密的传动系统，骤然启动。

  速度快得几乎在空气中带出了淡淡，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

  不再是之前片取鱼柳时那种平稳的推进，而是化作了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由无数细微到极致的切割动作组成的银色光晕。

  他的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频率，如同振动般的抖动，带动着廉贞刀沿着与鱼肉纹理呈特定夹角的方向，如同疾风骤雨般的切割。

  “笃笃笃笃笃笃笃……”

  一阵密集得如同千万颗珍珠持续不断地倾倒在玉盘之上，却又异常清脆悦耳，富有某种奇特而迷人韵律的声音，在宽敞的厨房中骤然响起。

  这声音不像是在切割食材，更像是一位技艺超群的打击乐手，在演奏一首激昂、迅疾、却又充满了内在节奏感和生命力的神秘乐章。

  小林龙胆已经完全看呆了，红润的小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形成了一个可爱的O型。

  她的动态视力远超常人，这也是她作为美食家的天赋之一，但此刻，她也只能勉强捕捉到魏庄手腕和手指那令人瞠目结舌，模糊的运动轨迹，根本无法看清廉贞刀每一次具体的起落和切割角度。

  她只看到，魏庄的右手，从手腕到指尖，仿佛在跳着一支优雅而迅疾到极致的神秘舞蹈，每一个微小的肌肉运动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力量感与控制力，而那把廉贞刀就是他手臂最灵巧，最锋利的延伸，是他舞蹈的灵魂。

  随着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刀舞，一片片薄如蝉翼，几近透明的鱼片，如同被魔法召唤出来一般，从鱼柳上轻盈连续不断地飞离，精准一片叠一片如同雪花飘落般，无声地飘落在旁边准备好，深蓝色琉璃盘中。

  每一片鱼片都大小均匀得如同机器切割，厚薄一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薄得能透过它清晰地看到盘底冰晶那复杂的棱角纹路，甚至能模糊地看到盘子另一侧的颜色。

  鱼片的边缘光滑如镜，没有丝毫的拉扯，毛边或破损的痕迹，仿佛天生便是如此完美。

  鱼肉本身那红白相间，如同大理石般的细腻纹理，在如此极致的薄度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如同抽象画般的美感，仿佛将海洋的生命力凝固在了这方寸之间。

  这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切割！

  这简直就是一扬视觉的盛宴，是将食材本身升华到艺术层面的神圣仪式。

  是对刀工二字的极致诠释。

  很快，一整片肥厚的鱼柳在那疾风骤雨般的刀舞下被分解完毕，深蓝色的琉璃盘中，已然堆叠起一座小小晶莹剔透，仿佛随时会融化的鱼片雪山。

  在厨房顶灯柔和的光线下，每一片鱼片都散发着如同宝石般莹润的光泽，海洋最本质极致的鲜甜气息，令人望之便口舌生津。

  魏庄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呼吸依旧平稳悠长，仿佛刚才那消耗极大的高速刀舞对他而言只是热身。

  他如同最精密的机械，又如同完全沉浸在自身乐章中的指挥家，自然而流畅地拿起砧板上另一片完整的鱼柳，再次开始了那令人心脏都为之收紧的七星瞬断刀舞。

  第二座鱼片雪山以同样的速度和质量，在另一个琉璃盘中迅速成型。

  生鱼片部分完成后，魏庄换上了禄存刀·三德刀，这把刀刀型流畅，兼顾切割、切片和轻剁，是厨房中的万能选手，重心平衡，手感极佳。

  他需要为什锦蔬菜红烧鲷鱼下巴和特制清蒸下巴处理鱼头和之前分离出，适合切块的部位。

  只见他手起刀落，动作快如闪电，却又精准得如同安装了定位系统。

  用破军刀斩下的那个硕大鱼头，用禄存刀在结构复杂的下巴处进行精细的再次分割，确保每一块都连着丰富的胶质，软糯的鱼皮和鲜嫩的鱼肉，既方便入味，也便于食用。

  之前巨门刀剔下的一些稍厚不成形的鱼肉块，则被他用禄存刀迅速且均匀地切成大小一致，约两厘米见方的鱼块，这些可以用来做浓汤烩制或者加入火锅中增加风味。

  最后，是配料的处理，为后续的料理增添色彩与形态的美感。

  魏庄取出了七把刀中最为精巧的文曲刀·雕刻刀。

  这把刀刀身细长，刀尖如同绣花针般尖锐，是进行精雕细琢的不二之选。

  他拿起洗净削皮形态规整的胡萝卜，去了皮的春笋尖等。

  文曲刀在他手中仿佛瞬间变成了画家手中的笔，雕刻家手中的刻刀。

  只见细微的刀光闪烁，灵巧地划过食材表面，手腕带动指尖，进行着极其精细的操控。

  不过片刻功夫，一朵朵栩栩如生，花瓣层叠舒展的胡萝卜玫瑰花。

  几片形态逼真，如同雨后春笋般带着生机活力的翠绿竹叶形笋片。

  甚至还有一些小巧玲珑，可以用来装饰盘边的波浪纹路……便如同变魔术般出现在一旁用于盛放点缀的小瓷碟中。

  这些雕刻作品不仅极大地提升了视觉美感，更体现了厨师对食材的尊重和那份不急不躁，追求极致完美的匠心。

  至此，整个对这条野生真鲷的分解过程全部完成。

  原本一条完整充满野性生命力的鲷鱼，在七星刀这套传奇厨具与七星瞬断刀舞这门超凡厨技的完美配合下，被分解、重塑成了。

  两座晶莹剔透，用于极致生食和瞬间汆烫的生鱼片与火锅鱼片。

  经过精细分割，富含胶质和红肉的鱼头及下巴部分，等待红烧或清蒸的蜕变。

  干净完整，用来熬制浓郁奶白色鱼骨高汤的主鱼骨。

  一小堆色泽粉嫩，可用于制作鱼丸或馅料的零散鱼肉。

  以及一小碟栩栩如生，用于画龙点睛的精美雕刻蔬菜。

  所有的部件都被分门别类，整齐摆放在不同，与之相配的器皿中，处理得干干净净，物尽其用，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整个分解过程如行云流水，酣畅淋漓，充满了力量与灵巧，实用与艺术性的完美结合。

  仿佛一扬精心编排，关于分解与重塑的华丽演出，令人心潮澎湃，叹为观止。

  厨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滴落的水声，以及小林龙胆因为过于震惊，以至于忘记呼吸而此刻才猛地吸了一口气，那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她怔怔地看着砧板旁那些被完美分解，各具用途的鲷鱼部件，又缓缓将目光转向刚刚收起的七星刀。

  用一块雪白毛巾仔细擦拭着双手，神情恢复平淡的魏庄，内心的震撼如同海啸般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淹没。

  这手神乎其神，登峰造极的刀工，已经远远超出了，她对于市面上绝大部分职业厨师的认知范畴。

  这简直是只有在传说中，或者那些隐世的料理宗师身上才能窥见一斑的技艺。

  “魏...魏店长...”

  小林龙胆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那是面对极致技艺和绝对实力时，源自本能深处的敬畏与激动。

  “你这刀工...实在是...太...太不可思议了！”

  “我...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这简直就是...艺术！”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贴切的词语，但依然觉得不足以形容刚才所见的万一。

  魏庄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刚才那扬惊心动魄的表演，只是每日最寻常的准备工作。

  他将擦拭干净的七星刀，逐一小心放回专属的刀架上，等待下一步处理。

  “工具趁手，熟能生巧而已。”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完美分解，静静等待的鲷鱼食材，眼神中终于燃起了属于顶尖厨师，充满了创造热情与征服欲望的炽热火焰。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料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