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回眸此为永别时

  “怪我……都怪我……是我回来得太迟了……让阿爹带着遗憾走，让娘您苦苦等候……”温雪满眼都是无法释怀的愧疚与痛苦，将头深深埋在老妇人不再宽阔温暖的肩膀上，一如幼时那般寻求慰藉。

  “不迟，不迟……能再见到你，知道你还好好活着，娘就心满意足了，什么都不迟了……”老妇人抚摸着她的头发，一遍遍地重复着。

  母女二人在梦中依偎着，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诉不尽的思念，她们聊着过往的趣事，聊着分别后各自的生活，聊着家中的变化……直到梦境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不稳。

  温雪知道时间快到了，她紧紧握住老妇人的手，泪眼婆娑，万分不舍地说道：“娘……女儿……要走了，您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

  “雪儿……”

  老妇人猛地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发现枕畔早已被泪水浸透，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刚才那场无比真实的梦。

  她怔怔地坐起身，心脏还在因为梦中巨大的悲喜而剧烈跳动着，那不是梦！那一定不是普通的梦！她的雪儿，真的回来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迫切驱使着她，她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衣，便颤巍巍地、急切地摸索着下床，拄着拐杖，踉跄地走到院中。

  清冷的月光洒满小院，四周寂静无声，她仰起头，对着那片繁星点点的夜空，用哽咽着却无比清晰的高声喊道：“小雪??！娘知道了！知道你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娘就满足了！死也瞑目了！”

  这时，隔壁屋的中年男子被母亲的喊声惊醒，急忙披衣出来，见到老妇人独自站在寒冷的院子里，满脸是泪，又急又忧地快步上前扶住她：“娘！大晚上的，外面这么冷，您怎么出来了？您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自己的袖子笨拙地给母亲擦泪。

  老妇人紧紧抓住儿子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是小雪，你阿姐，她回来了！她刚才来看我了！在梦里！她真的成了仙人了！这下好了，娘就是立刻死了，也瞑目了！”

  中年男子闻言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脸上也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有震惊，有怀念，也有一丝难以置信：“娘……您是说……阿姐？您……您是太想念阿姐了，所以才……” 他试图安抚情绪激动的母亲，“夜里凉，我们先回屋吧，别冻着了。”

  老妇人被儿子半扶半抱着回到屋里，她坐在床边，目光落在窗沿旁那一排排被摩挲得光滑、数量多得数不清的雕刻手法娴熟的女童小木雕上。

  那是温雪的阿爹这些年思念女儿时，凭借模糊记忆一点点刻出来的，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木雕，脸上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仿佛了却了毕生最大心愿的笑容，对着虚空喃喃道：“老头子……你在天上看到了吗？咱们的小雪回来了……她没死，她还活着，还成了仙人……她回来看我了……你可以安心了……”

  就在中年男子安抚好母亲，满心疑惑和感慨地准备转身回自己屋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院中那株巨大的桃树，整个人猛地顿住了。

  只见在皎洁的月光下，那株原本花期正盛的桃树上，此刻竟赫然悬挂着几个硕大无比、饱满水灵、散发着淡淡柔和光晕的桃子，那桃子色泽诱人，异香扑鼻，绝非寻常桃果！

  男子愣住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不是眼花，联想到方才母亲那异常真实激动的反应，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

  他猛地抬头望向无尽的夜空，眼圈瞬间红了，鼻尖一酸，喉咙哽咽着，对着那空无一人的夜色，用带着颤抖和无限思念的声音，试探地、轻轻地唤了一声。

  “阿姐……是……是你吗？真的是你回来了吗？”

  与此同时，仅与男子一院墙之隔的温雪此刻正通红着眸子，惊讶的看着李安，方才正是李安暗中屈指一弹，将几缕精纯灵力渡入桃树，催生出那几枚灵果的举动。

  温雪真人的眼中带着担忧，“李安，你……这样随意干预凡间草木，更以灵力催生灵果赠予凡人？这会沾染因果，业力缠身的。”

  李安却只是转过头，对她无所谓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洒脱不羁，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他望着脚下那片宁静的村落，和那株散发着微弱灵光的桃树，语气轻松地说道。

  “管他呢，说了来认认门的，怎么能不带礼物呢，若能略尽心意，让你一家人身体康健，延年益寿……这点因果业力，皆加吾身就好，我接了。”

  “你……”温雪怔怔地看着李安带笑的眉眼，看着他轻描淡写间便将那修仙之人最为忌惮的因果业力揽于己身，只为她家人安康，心头最柔软处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一时之间，温雪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对她真是一片真心。

  千言万语在胸中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将眼前这个眉眼含笑的男子，深深地印在心中。

  随后，她将眸子转回了院子中，纤纤玉指在空中虚点，指尖流淌出一道道灵光，那灵光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汇入院中水井，使井水日后能长期带上一丝微弱的灵性，长期饮用，也能起到缓慢滋养身体，延年益寿的效果。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回眸，目光如同轻柔的羽毛，拂过院中那犹自望着桃树无声垂泪、神情恍惚的中年男子，拂过那独坐偏房的佝偻身影。

  这一眸，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牵挂、愧疚与祝福。

  随即，她心一狠，猛地转过头，不再留恋，衣袖一拂，带着李安化作一道迅疾的流光，快速离开了桃花村的地界。

  直到飞出去很远，她才将速度减缓下来，只是依旧默然不语，眸光低垂，显然心思沉重，仍沉浸在方才那场深切悲伤的相逢与别离之中。

  夜风拂过她的发丝，带起的不知是夜的凉意，还是离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