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祖国
作者:未有芳华
车队缓缓驶入敖德萨港,港口内停泊着密密麻麻的船只,巨大的塔吊在半空中缓缓转动,钢铁臂膀吊运着集装箱,一派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秦昭宁扶着车门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她抬眼望去,码头边几个华夏面孔正朝着车队挥手,是国内派来的文物修复专家和接应人员。
秦昭宁深吸一口气,迅速敛去眼底的异样,脸上扬起职业化的温和笑容。
车队停稳后,她率先推门下车,脚踩在地面的瞬间,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哈桑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心脏猛地一缩,她却依旧从容地走上前,与前来接应的专家们握手寒暄。
“秦同志,你们一路上辛苦了!”为首的周老握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切。
秦昭宁摇摇头,笑容恰到好处:“不辛苦,只要文物安全,一切都值得。”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背后,是无数个枕戈待旦的夜晚,是亲眼目睹生命消逝的锥心之痛。
安德烈走到她身边,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秦同志,我们已安全抵达敖德萨港,接下来的路程就交给你们了。”
秦昭宁郑重地向他鞠了一躬,腰肢弯曲的弧度都精准得如同训练过千百遍:“安德烈先生,感谢你们一路的护送,这份恩情我们永远不会忘记。”
安德烈摆摆手,笑着说:“保护文物是我们共同的责任,希望这些珍贵的文物能有一天回到叙利亚的土地上。”
秦昭宁的笑容僵了一瞬,她迅速掩饰过去,点头应道:“一定会的。”
随后,队员们与俄军士兵一一告别,十来天并肩作战的情谊,让每个人眼中都满是不舍。
秦昭宁站在一旁,看着士兵们挥手的身影,耳畔却仿佛响起了反叛军的枪声,响起了哈桑被严刑拷打时压抑的闷哼。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保持着清醒,现在还不是沉溺情绪的时候,文物尚未安全抵达祖国,她不能倒下。
在港口工作人员的协助下,文物运输车缓缓驶到货轮旁,巨大的塔吊将文物箱小心翼翼地吊进货舱。
李教授和其他修复专家全程监督,秦昭宁也跟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每一个被吊起的箱子。
当最后一个文物箱被稳妥地放入货舱,秦昭宁登上了货轮。
她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敖德萨港,海风掀起她的长发,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沈锐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瓶水:“终于可以回家了。”
秦昭宁接过水,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才稍稍回过神。
她点点头,目光望向东方,那里是魂牵梦萦的祖国,是她此刻唯一的精神寄托。
“是啊,快回家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货轮缓缓驶离敖德萨港,朝着华夏的方向进发。
海上的日子枯燥而漫长,日复一日的蓝天碧海,单调得让人有些恍惚。
白天,队员们会在甲板上散步,吹着海风畅谈回国后的生活,笑声偶尔传来,秦昭宁却总是坐在角落,要么假装整理资料,要么望着海面发呆。
别人问起,她便说“补补觉养精神”,只有她自己知道,闭上眼就是哈桑在监控里被一刀刀捅伤的画面,是队友受伤时痛苦的呻吟,是反叛军狰狞的面孔。
李教授和陈启民馆长忙着整理文物资料,周老等人定期下到货舱检查文物保存情况,秦昭宁也主动加入,用忙碌麻痹自己。
只有在深夜,当船舱里一片寂静,她才会被噩梦惊醒,冷汗浸透衣衫,心脏狂跳不止,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能勉强眯上一会儿。
沈锐和赵刚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每天检查船上的安保设施,与船员沟通航行安全。
偶尔,沈锐会坐到秦昭宁身边,陪她看夕阳沉入海平面。
金色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美不胜收。“你说,等这些文物回到国内办展览,会不会有很多人来看?”沈锐突然开口。
秦昭宁笑了笑,笑容却未达眼底:“肯定会的。这些文物不仅是叙利亚的文明瑰宝,也是全人类的文化财富,它们能平安保存下来,是所有人的心愿。”
沈锐没听出她话里的深意,只是点点头:“到时候有空,我一定会去捧场。”秦昭宁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夕阳。
时间在平静的航行中一天天过去,货轮先后经过多个港口,每次停靠补给,队员们都会上岸短暂停留,感受不同城市的风土人情。
历经30天的航行,当船上的广播响起“尊敬的各位乘客,本船已进入华夏海域境内”时,甲板上瞬间沸腾起来。
队员们欢呼雀跃,互相拥抱,秦昭宁正坐在船舱里整理资料,听到广播的瞬间,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跑到甲板上。
远处,熟悉的海岸线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秦昭宁望着那片熟悉的轮廓,眼眶瞬间湿润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因为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她终于可以暂时放下“必须保护文物”的重压,终于可以允许自己流露一丝脆弱。
可这份脆弱只持续了几秒,她便迅速抬手拭去泪水,挺直脊背,将所有情绪重新锁回心底。
队员们纷纷聚集在甲板上,望着远方的祖国,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激动的笑容,有些人甚至红了眼眶。
又航行了几天,货轮缓缓驶入天津港。
当巨大的港口出现在视野中,塔吊林立,船只穿梭,甲板上的欢呼声再次响起。
秦昭宁望着这片繁华景象,心中充满了归属感,这是她的祖国,是没有战火、没有杀戮的家。
货轮停靠在码头边,舷梯缓缓放下。
码头边,前来接洽的官员和文物专家早已等候多时。
他们率先走上前,与秦昭宁等人紧紧握手:“欢迎回家!你们辛苦了!”
秦昭宁站起身,迅速整理好情绪,再次扬起温和得体的笑容:“谢谢各位,我们不负所托。”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的不平静。
接下来的几天,交接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陈启民馆长和李教授负责文物核对,吴江祥忙着沟通后续安置与展览事宜,秦昭宁则包揽了所有琐碎事务,登记清单、联系车辆、对接研究院,她把自己逼得像个高速运转的机器,不敢有片刻停歇。
只有在忙碌中,她才能暂时忘记哈桑的死,忘记那些让她窒息的回忆。
赵刚和沈锐一行特种队员在交接完成后便返回了部队。
临走前,沈锐看着秦昭宁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叮嘱:“秦同志,回去后好好休息,别太累了。”
秦昭宁点点头,笑容依旧:“放心吧,我没事。”
当最后一个文物箱被小心翼翼地装上运输车辆,朝着文物保护研究院驶去时,秦昭宁站在码头边,望着远去的车队,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忙完所有交接工作,秦昭宁终于拿到了自己的手机。
她迫不及待地回到酒店房间,反锁房门的瞬间,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终于忍不住溢出喉咙。
哈桑的笑容、穆萨的哭声、反叛军的刀光、地下室的黑暗……所有被强行压抑的画面此刻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不知哭了多久,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父母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立刻切换回平静的语气,只是声音里难掩一丝沙哑:“爸,妈,我回来了,我安全回来了。”
“宁宁!我的乖女儿!”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瞬间哽咽,父亲也在一旁不停叮嘱:“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定要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
秦昭宁嗯嗯应着,泪水却再次滑落,她不敢提及任何危险,不敢说自己每晚被噩梦惊醒,只是反复说着“我很好,别担心”。
挂掉父母的电话,她又分别给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打了电话,老人们的笑声和叮嘱从电话那头传来,让她有了短暂的放松。
打完电话,秦昭宁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脱。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一头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她没有做噩梦,却也并非安稳。
当她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她拿起手机一看,竟已睡了一天一夜。
秦昭宁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房间,温暖而明亮,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她望着窗外繁华的街道,车辆川流不息,行人步履匆匆,一派国泰民安的景象。
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庆幸,有欣慰,更有深深的自责。
何其有幸,生于华夏,安于盛世,不经战乱,不缺衣食。
她抬手抚摸着窗户,指尖冰凉。
欣逢盛世,当不负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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