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套话

  来外公家之前，秦昭宁心中装满了荣誉带来的喜悦，更纠结着被“挖角”的迷茫与权衡。

  与外公沈怀毓这番促膝长谈，如同在迷雾重重的海面上点亮了一座灯塔，不仅驱散了眼前的迷雾，更照亮了远方的航向。

  她心中的那块大石彻底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和笃定。

  当晚，秦昭宁没有驱车返回自己的住所，而是直接在外公家住了下来。

  这栋充满回忆的老宅里，一直保留着一间属于她的房间。

  自从她出国读书后，便鲜少在此留宿，但房间依旧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

  床单被罩散发着阳光烘晒后特有的、干净温暖的味道，枕畔还放着她少女时代喜欢抱着的那个略显陈旧的布偶熊。

  一切都仿佛未曾改变，时光在这里留下了温情的印记，却未曾带走那份属于家的安宁。

  卸下所有心防和疲惫，秦昭宁躺在熟悉的床上，几乎是无烦恼一身轻，思绪很快便沉静下来。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秋虫的鸣叫，更衬得夜幽深静谧。

  她没有再辗转反侧，没有再去思虑国际司与翻译司的利弊得失，很快便陷入了深沉而安稳的睡眠之中。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连梦境都带着一种轻松惬意的暖色调。

  翌日清晨，秦昭宁在熟悉的鸟鸣声中自然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连日积累的疲惫一扫而空，连眼底因思虑过度而产生的淡淡青影也消褪了不少。

  她陪着外公外婆用了早餐，席间气氛温馨融洽。

  外婆不停给她夹菜，叮嘱她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外公则只是含笑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欣慰与鼓励。

  精神饱满地抵达翻译司，晨光中的办公大楼显得格外庄重。

  秦昭宁步履轻快地走进办公室，与相熟的同事微笑着打过招呼，在自己的工位前坐下。她正准备拿出杯子，泡一杯咖啡驱散清晨最后一丝慵懒，桌上的内线电话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李处长办公室的号码。

  秦昭宁心中微微一动，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平静，然后才拿起听筒。

  “处长，早上好，您有什么吩咐？”

  “小秦啊，到办公室了？现在方便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

  李处长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但细品之下，似乎比平时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好的处长，我马上过去。”

  放下电话，秦昭宁没有立刻动身，而是静静地坐了几秒钟，将外公昨晚的教诲在脑中又过了一遍，心中越发澄澈坚定。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而她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来到李处长办公室门口，她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秦昭宁推门而入，只见李处长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目光却明显没有聚焦在文字上，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

  看到她进来，李处长脸上露出了惯常的、带着些许长辈关怀的笑容。

  “小秦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秦昭宁依言坐下，姿态端正，目光平和地看着李处长，等待他开口。

  李处长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先关心了一下她昨天休息得怎么样，又闲聊了几句处里最近的工作，语气轻松，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谈话。

  但秦昭宁能感觉到，处长那看似随意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探究。

  果然，寒暄了几句后，李处长话锋一转，语气依旧随和，但问题却直指核心：“小秦啊，昨天……国际司的周司长，可是给了我们一个不小的‘惊喜’啊。”

  他笑了笑，观察着秦昭宁的反应，“怎么样？回去之后有没有好好考虑考虑？国际司平台大，机会多，周司长亲自开口，这可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你……是怎么想的？”

  他的问题问得很有技巧，既表达了关心，也留足了余地，没有施加任何压力，完全是一副尊重个人意愿、倾听下属想法的姿态。

  但这看似随意的询问背后，显然承载着翻译司两位主要领导交代的任务，那就是必须摸清楚她的真实想法，这颗好苗子，翻译司是万万不想轻易放走的。

  秦昭宁迎上李处长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犹豫或为难的神色，她微微一笑，笑容干净而坦诚，声音清晰且坚定：

  “处长，谢谢您和司里领导的关心。我昨天回去确实也认真思考过。”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既要表达决心，也要说得让人舒服，“首先，我非常感谢周司长和国际司领导的厚爱和肯定，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鼓励。”

  先表达了对机会的珍视和对上级肯定的感谢，这是礼数，也是格局。

  “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诚恳，“我仔细想过了，我进入外交部的时间还不长，在翻译司的工作也刚刚上手，还有很多需要学习和沉淀的地方。”

  “翻译司就像我的家一样，这里的领导，像您、张司、王司，还有各位前辈同事，都给了我巨大的支持和培养，让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参与到重大任务中，并获得一些成绩。我对这里的工作充满热爱，也对未来的挑战充满期待。”

  她明确表达了对翻译司的归属感和感情，肯定了领导和集体的培养。

  “所以我……”秦昭宁继续道，眼神中透露出经过思考后的沉稳，“现阶段，还是要扎根在翻译司，继续打磨我的业务能力，深入理解外交一线工作的方方面面，对我个人的长远发展来说，是更扎实、更必要的选择。”

  “国际司的平台固然令人向往，但我相信，只有把基础打牢，把‘先锋’的角色扮演好，未来无论走向哪个岗位，才能更有底气，贡献更大的力量。”

  她没有贬低国际司，而是从自身长远发展的角度，论证了留在翻译司的必要性和优越性。

  最后，她做出了郑重的表态：“处长，我的想法很明确，我希望能够继续留在翻译司工作，在各位领导的指导下，为司里的发展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请领导和组织放心，我不会好高骛远，一定会脚踏实地，好好干！”

  这一番话，说得有情有义，有礼有节，既有对过去的感恩，也有对未来的规划，更有立足当下的踏实决心。

  语气真诚，态度坚定，完全没有年轻人容易有的浮躁和这山望着那山高的摇摆。

  李处长仔细地听着，脸上的笑容从最初的略带审视，逐渐变得舒展，最后化为了毫不掩饰的欣慰和赞赏。

  “好！好！好！”李处长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绽开了舒心的笑容，“小秦，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不骄不躁，沉得下心，看得清路，你这份定力和清醒，非常难得！”

  有了秦昭宁的这番话，他心中的大石彻底落地，甚至涌起一股“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感。

  他确实很担心秦昭宁经受不住更高平台的诱惑，毕竟年轻人有想法、求进步是好事，但若能像她这样，懂得厚积薄发、不争一时之先，则更为难得。

  “你放心，”李处长语气热切地保证，“你的想法，我会立刻向张司、王司汇报。司里领导一直非常看重你，只要你踏实努力，继续保持这股劲头，未来在翻译司，一定有广阔的发展空间，组织上绝不会埋没任何一位有能力、有担当的同志！”

  他看着秦昭宁，眼中充满了期许：“你是我们翻译司自己培养出来的优秀人才，我们都相信，只要你沿着这条路稳扎稳打地走下去，未来的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谢谢处长！我一定努力！”秦昭宁站起身，诚恳地说道。

  走出处长办公室，秦昭宁感觉脚步更加轻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