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解惑

  秦昭宁荣获个人三等功的消息，很快在翻译司内部传开。

  这枚含金量十足的奖章，在外交部系统内，尤其是在年轻干部中，无疑是极为亮眼的成绩。

  走廊里、办公室内，同事们见到她，无不投来羡慕和赞许的目光，言语间充满了祝贺。

  “小秦，厉害啊！三等功，这可是硬通货！”

  “小秦，这次真是给咱们司争光了！”

  “以后前途无量啊，记得提携提携我们。”

  面对如潮的赞誉，秦昭宁依旧保持着那份与她年龄不甚相符的沉稳与谦逊。

  她总是微笑着回应：

  “谢谢大家，都是领导指导有方，团队协作的结果，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运气比较好，碰上了机会而已。”

  她不曾有半分骄矜之色，更没有将功劳全然揽于自身。

  这份胜不骄、谦逊低调的态度，让司里许多原本就看好她的资深前辈，心中更是暗自点头，觉得此女心性沉稳，是可造之材，未来成就恐怕不可限量。

  下班铃声响起，秦昭宁收拾好东西，却没有直接返回秦家老宅和自己的公寓。

  她驱车穿过华灯初上的街道，来到了一家闻名京城、有着百余年历史的老字号点心铺“瑞蚨祥”。

  店内古色古香，弥漫着糕点特有的甜香。

  她仔细挑选了几样外公沈怀毓和外婆方秀莲最爱吃的传统点心。

  松软香甜的豌豆黄、酥脆可口的萨其马、以及绵密细腻的枣泥糕。

  提着精心包装的点心匣子，她转向了位于城西一处幽静大院。

  轻叩门环，前来开门的是外婆方秀莲。

  老人家看到外孙女站在门外，又惊又喜：“宁宁？你怎么这个点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吃饭了没有？” 声音里满是慈爱。

  “外婆，我吃过了。”秦昭宁笑着换鞋进屋，将点心盒子递给外婆，“路过瑞蚨祥，买了点您和外公爱吃的。”

  这时，外公沈怀毓也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身着家常便服，精神矍铄，虽已居外交部要职多年，但在家中却是一位温和的长者。

  看到外孙女，他眼中也流露出笑意：“宁宁来了，没吃饭就让你外婆给你热点。”

  “外公，我真吃过了。”秦昭宁挽着外婆的手臂走进客厅。

  虽然她说吃过了，但方秀莲还是忙着要去给她盛汤，被秦昭宁好说歹说劝住了。

  她陪着二老在客厅坐了会儿，聊了聊家常，关心了一下他们的身体。

  但沈怀毓何等眼色，很快便察觉到外孙女眉宇间似乎藏着一丝思虑，不像只是单纯来看望他们。

  “宁宁”沈怀毓放下手中的报纸，温和地开口，“走，陪外公到书房喝杯茶。”说着便起身往书房走去。

  秦昭宁顺从地跟上。

  书房里，一排排书架直抵天花板，屋里满是书卷气息。

  爷孙俩在临窗的茶台旁相对坐下。

  沈怀毓熟练地烫壶、置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茶香渐渐氤氲开来。

  他没有急着催促，只是将一杯澄澈透亮的茶汤推到秦昭宁面前。

  秦昭宁看着外公的动作，深吸了一口气，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个深红色的绒面盒子，轻轻打开，推到了外公面前。

  “外公，这是……部里今天刚颁发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期待。

  沈怀毓目光落在那三等功奖章上，金色的徽章在灯光下流转着庄重的光辉。

  他拿起奖章，仔细端详了片刻，脸上露出了由衷的、毫不掩饰的欣慰笑容，连声道：“好！好啊！个人三等功！宁宁，你进翻译司还不到一年吧？就能获得这样的荣誉，证明你的努力和能力得到了组织的高度认可！外公为你感到骄傲！”

  得到外公的肯定，秦昭宁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之前的疲惫和压力仿佛都烟消云散。

  然而，高兴劲儿过后，她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认真起来。

  她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将今天在会客室里，国际司周司长突然提出想调她过去，以及翻译司两位领导当场“护犊子”般坚决不放人的经过，原原本本、不加任何个人倾向地叙述了一遍。

  “……外公，情况就是这样。”秦昭宁放下茶杯，目光坦诚地看着沈怀毓，“周司长的邀请很突然，机会也确实难得。我知道国际司平台更高，更能接触到核心外交工作，那一直是我向往的方向。”

  “但是，翻译司对我有知遇之恩，李处、张司、王司他们一直很栽培我，我刚熟悉环境，也热爱翻译工作……我当时真的非常为难。所以我想听听您的看法。”

  她没有直接问“我该选哪个”，而是谦逊地请教“看法”，将最终的决定权留给自己，但又迫切需要长辈和过来人的智慧点拨。

  沈怀毓静静地听着，期间没有打断一次，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

  直到秦昭宁说完，他沉吟了片刻，书房里只剩下茶水沸腾的轻微声响。

  良久，沈怀毓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而充满力量：“宁宁，首先，周振华同志能亲自开口要人，这本身就是对你这段时间工作，特别是你在关键时刻展现出的综合素质的最高肯定。”

  “这说明，你不仅仅是一个优秀的翻译苗子，更被看到了具备从事更深层次外交工作的潜力。这是好事。”

  他先肯定了这件事的积极意义，安抚了外孙女可能存在的焦虑。

  “至于选择……”沈怀毓话锋一转，目光慈祥而睿智地看着她，“你觉得，对于一个优秀的将领来说，是应该一直待在先锋营冲锋陷阵，还是应该逐步进入到中军帐，学习运筹帷幄？”

  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用一个比喻引导秦昭宁思考。

  “翻译司，就像是我们外交战线上的‘先锋营’和‘耳目尖兵’。”沈怀毓缓缓道，“在这里，你能最直接、最敏锐地接触到外交实战的第一线，锤炼你的语言硬功夫、快速反应能力和对细节的把握能力。”

  “这份扎实的根基，无论将来走到哪一步，都是无比宝贵的财富。你现在根基初立，正是需要大量实战积累和深度沉淀的时候。”

  “翻译司目前有重要的谈判任务，正是你进一步磨练、将之前经验融会贯通的绝佳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国际司，更像是‘参谋部’和‘作战室’，更需要宏观视野、战略思维和政策研判能力。”

  “你现在过去，或许能更快接触到一些宏观议题，但若没有在一线充分打磨出的、对语言和现场微妙之处的精准把握，以及对不同文化背景的深刻理解作为支撑，你的分析和判断就可能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所以，”沈怀毓总结道，语气笃定，“我的看法是，不争一时之先，不图一时之快。”

  “眼下，安心留在翻译司，把你‘先锋’的角色扮演到极致，将基础打得牢不可破。这并非拒绝成长，而是为了将来能跳得更高、走得更远。”

  “当你真正具备了独当一面的能力，无论是要走向‘参谋部’，还是其他更重要的岗位，机会自然会水到渠成。”

  “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组织上也自然会看到，并把你放到最合适的位置上。”

  这一番高屋建瓴、切中肯綮的分析，如同拨云见日，瞬间驱散了秦昭宁心中的迷雾和纠结。

  她之前纠结于“机会”与“情义”，而外公则从她长远发展的根本利益和成长规律出发，给出了最中肯的建议。

  “我明白了，外公！”秦昭宁眼中重新焕发出清澈而坚定的光芒，“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谢谢您！”

  看着外孙女豁然开朗的样子，沈怀毓欣慰地笑了，又给她续上一杯热茶：“来，陪外公再喝两杯。说说你最近工作上还有没有遇到其他有趣的事……”

  书房内，茶香更浓，爷孙俩的交谈也愈发轻松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