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看望

  她穿了件绣缠枝莲的旗装，领口袖口衬着月白锦缎，往日里总带着几分骄纵的眉眼，此刻却被晨光浸得柔和。

  只一双杏眼定定望着宫道尽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着帕子，连指节泛白都未察觉。

  弘曜和弘晴安静地站在年世兰身边，弘晴挽着年世兰的衣角，带着几分好奇问道：“额娘，额涅格格（外婆）是什么样的呀？”

  年世兰屈膝蹲下，与弘晴平视，目光中带着浓浓的怀恋：“你们额涅格格很平和，很疼家里的小辈。”

  弘晴眼中的好奇更浓：“弘晴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额涅格格呢，不知道额涅格格到哪里了？”

  年世兰指尖轻轻抚过女儿柔软的发顶，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快了，再等等。”

  话落又抬眼望向翊坤宫外，像是这样望得久些，就能把宫道尽头望出个人影来。

  “娘娘！娘娘！”

  就在这时，周宁海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他脸上堆着喜意，连额角的汗都顾不得擦，还没跑到近前，就先一个滑跪：

  “老夫人和大奶奶已经给皇后娘娘请过安了，这会儿正往咱们翊坤宫来呢，估摸着再过片刻就到！”

  年世兰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着往上提了提。

  她往前走了两步，恨不得现在就去皇后宫中将母亲和嫂嫂接了来。

  只是想到这样到底不合规矩，于是生生停住了脚步。

  远处传来脚步声，年世兰远远望去，只见宫道另一头走来的两个熟悉的身影。

  年世兰眼眶一下就红了，母亲穿着藏青暗纹褙子，鬓边插着熟悉的翡翠簪，正是她出嫁前亲手给母亲挑的那支；

  嫂子跟在母亲身边，素色宫装衬得她温婉大气，走几步不忘关切母亲是否劳累。

  不过百十步的距离，年世兰却觉得像隔了千山万水。

  她望着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望着嫂子眼角细细的纹路，眼眶倏然一热，有湿意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待那两人走近，她再也忍不住，快步迎上去，声音发颤，只唤了一声“母亲”，眼泪便砸在了衣襟上。

  年老夫人早已红了眼眶，浑浊的泪在眼角打转，却还是往后退了半步，扶着年大奶奶的手就要屈膝：

  “臣妇参见华妃娘娘，华妃娘娘万福金安。”

  “母亲！”

  年世兰急忙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指尖触到母亲微凉的手，心里一阵发酸：

  “这宫里的规矩，在女儿跟前就免了吧，您这样，是要折煞女儿吗？”

  年老夫人眼中含着热泪，却还是坚持道：“娘娘，礼不可废。”

  年老夫人轻轻挣开年世兰的手，带着年大奶奶稳稳向年世兰行了一礼。

  年世兰看着母亲弯腰时脊背弓起的弧度，鼻尖一酸，眼泪掉得更凶了。

  弘曜拉了拉弘晴的袖子，与弘晴对视一眼，二人一左一右，来到年老夫人与年大奶奶身边。

  弘曜扶着年老夫人道：“额涅格格，您快起来，您如今给额娘行大礼，额娘心中心疼您。”

  年老夫人见状，赶忙想给弘曜行礼，弘曜赶忙拦住：“额涅格格，我是小辈，您是我的长辈，若是您给我行礼，只怕皇阿玛知道了也要骂我不知道尊敬长者，要狠狠揍我了！”

  弘曜的动作夸张，仿佛胤禛已经举着大板子打在了他身上。

  弘晴也补充道：“您二位是长辈，理应我们给您行礼。”

  说着弘曜与弘晴按照宫中礼仪向年老夫人与年大奶奶行礼，二人不敢接受，匆忙避开。

  弘晴与弘曜的动作抚平了年世兰心头的酸涩，等二人行完礼，年老夫人看了看左边的弘晴，又看了看右边的弘曜，眼泪都落了下来，

  “好好，小主子心疼臣妇，臣妇听小阿哥和小公主的！”

  颂芝适时上前，递过帕子给年世兰，又对着年老夫人二人屈膝，语气恭谨：“老夫人，大奶奶，外头风凉，快随娘娘进殿说话吧。”

  年世兰这才回过神，擦了擦眼泪，拉着母亲的手往殿里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像是要把这许久未见的时光，都用此刻的亲近弥补回来。

  刚进翊坤宫，就见安陵容从东侧房间走出来。

  她穿了件浅碧色的旗装，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见了人便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嫔妾参见华妃娘娘。”

  同时不忘与年老夫人、年大奶奶点头：“老夫人，大奶奶。”

  年老夫人和年大奶奶对视一眼，知道这是年世兰宫里的妃嫔，忙侧身避开礼数，客气地颔首，“小主安好。”

  安陵容抬眼，瞥见年世兰眼底未干的泪痕，又看她拉着老夫人的手不肯松开，便浅浅一笑：

  “娘娘许久未见家人，定有许多话要说，臣妾先回屋整理绣活，不打扰娘娘和家人叙话了。”

  说罢又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屋中，安陵容才敛了脸上的笑意。

  她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指尖抚过绷子上未完工的帕子，忽然想起松阳县的母亲。

  母亲的眼睛不好，不知道此刻是不是正枯坐在屋中，盼着她能寄信回去。

  鼻尖一酸，她忙抬手擦了擦眼角，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自己已经托华妃娘娘帮忙给母亲送信，母亲且再等等，她争取早日怀上孩子，这样就能求皇上，让母亲进宫了，到时候她一定要让太医给母亲瞧瞧眼睛。

  翊坤宫内殿里，颂芝遣退了所有宫人，屋门一关，年世兰再也绷不住，转身扑进年老夫人怀里。

  往日里在宫中受了委屈都不肯轻易落泪的人，此刻却像个孩子似的，哭得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母亲，女儿好想你，想你和父亲。”

  年老夫人也紧紧抱住年世兰，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眼泪砸在年世兰的发顶：

  “娘的世兰，娘何尝不想你，总想着你在宫里会不会受委屈，怕你受委屈没出说，又怕你逞强怕家里担心，不愿告诉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