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痴儿存妄念

  这痴儿，到现在还想着儿女情长，却不知如今的宁荣二府早已是风雨飘摇，哪还有心思容他这般恣意妄为。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汤的温热没能驱散他心头的阴霾，却也让语气缓和了些：“知错能改，便不算丢人。”

  贾珍顿了顿，看着宝玉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还是软了语气，“你年纪还小，冲动些也难免，只是往后需得记着，行事之前多想想后果。”

  宝玉从锦被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就是……就是听见母亲说，林妹妹以后会嫁他人，再也不会理我了，一时气急才……”

  贾珍挑眉：“二夫人那般说？”

  宝玉点点头，声音带着委屈：“母亲是这般说的，就连父亲也是，说林妹妹如今是侯府的千金，身份尊贵，姑父自然看不上我这个荣国府的混世魔王……”

  贾珍心中冷笑，二房这是故意刺激宝玉，好让他与林府彻底划清界限？

  难道，他们又在谋算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少年，只觉得可悲又可笑。

  “她身份尊贵又如何？”贾珍淡淡道，“你与她相识一扬，情分总是有的。只是往后再想见她，需得守规矩，按礼仪来，断不可再像前几日那般鲁莽。”

  宝玉眼睛一亮：“我还能见到林妹妹？”

  贾珍看着他那副天真模样，心中叹了口气：“若她愿意见你，自然能见到。只是……”

  他话锋一转，“只是如今她身旁有宫里两位嬷嬷约束着，怕没多少空闲功夫。”

  宝玉脸上的光亮暗了暗，却还是用力点头：“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守规矩，等林妹妹有空了，再去拜访她。”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麝月进来回话：“二爷，老太太让鸳鸯姐姐来问，大爷要不要去前院用些点心。”

  贾珍站起身：“不了，我还得去给大老爷院里给父亲回话。你好生养着吧，别再任性了。”

  宝玉点点头，看着他往外走，心里堵得厉害。

  他知道贾珍说得在理，可一想到林珩玉那冷硬的脸，想到黛玉如今与他疏远，就觉得胸口发闷。

  宝钗掀帘进来时，正见宝玉对着窗外出神，手里还攥着一个香囊，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绣着的纹路。

  她心里轻轻一叹——宝玉这副模样，定是又在想黛玉了。

  屋角的炭盆燃得正旺，映得宝玉侧脸发红，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怅然。

  宝钗走上前，将手里的药碗放在案上，瓷碗与桌面碰撞出轻响，才惊得宝玉回神。

  “宝二爷。”她轻声唤道，目光落在案上那本翻开的《南华经》上又快速移开。

  宝玉抬头见是她，勉强笑了笑：“宝姐姐来了。”

  宝钗点头，拿起药碗舀了一勺，试了试温度：“太医说这药得趁热喝，我给你端来了。”

  宝玉接过药碗，却没喝，只是望着碗里褐色的药汁发呆。

  宝钗看在眼里，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荣国府这些日子的暗流，她不是没察觉。

  自那日林家三人走后，母亲回屋便日日愁眉不展，夜里常对着父亲的牌位长吁短叹。

  那晚她忍不住问了，母亲才支支吾吾吐了实情——可她听后只觉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老太太竟跟林如海提了宝玉与黛玉的婚事！

  那先前姨母对母亲说的那些话，还有薛家借出去的二十万两，到底算什么？

  如今薛家早已经不起折腾，母亲偏又被姨母哄着，咬牙把钱拿出来填补大观园的窟窿。

  若是姨母对宝玉的婚事另有打算，那薛家这钱岂不是打了水漂？

  姨母那般精于算计的人，未必肯再把钱还给薛家。

  还有这府里的人，各有各的心思，各算各的账，她是越发看不懂了。

  宝钗望着窗上冰花，轻声道，“前几日听说林姑父亲自带黛玉去谢府，求了谢老夫人收她做门生。”

  宝玉眼睛一亮：“林妹妹去谢府读书了？”

  “是啊。”宝钗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谢老夫人的课，多少世家求都求不来，偏林妹妹一去就成了。”

  她顿了顿，见宝玉脸上泛起光彩，又道，“听说谢府的姑娘们都与她投契，还一起去郊外放风筝。”

  宝玉捧着药碗的手紧了紧，药汁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林妹妹……林妹妹过得好就好。”

  宝钗看着他强装豁达的模样，心里那点莫名的酸涩又涌了上来。

  黛玉自回府后，事事顺遂，有父亲护着，有哥哥疼着，连谢老夫人都青睐有加，活成了京中贵女的模样。

  而自己呢？母亲虽嘴上没说，可那犹豫的眼神，分明是在盘算着要不要脱离荣国府。

  若真离了这里，她又能去哪里？

  论家世，薛家早已不比从前。

  论才貌，京中适龄的公子里，又有谁能比得上宝玉？

  纵使他有些痴气，可这份真心，终究是难得的。

  “你也别太挂心了。”宝钗压下心头思绪，语气温和了些。

  “林妹妹既在京中，你往后总有机会见的。只是下次再去，可得按规矩来，莫要再像前几日那般莽撞了。”

  宝玉点点头，终于将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漫过舌尖，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的闷。

  他放下碗，望着宝钗：“宝姐姐，你说……林妹妹会不会真的忘了我？”

  宝钗望着他眼底的惶恐，还是摇摇头开口：

  “林妹妹不是那等薄情的人。只是她如今在又要谢老夫人跟前读书，又要跟嬷嬷学规矩，怕是没多少空闲罢了。”

  宝玉似信非信地点点头，又拿起那香囊，贴在眉心。

  宝钗看着他这副样子，终究是叹了口气。

  她转身往门口走，刚到帘边，就听见宝玉低声呢喃：“等我伤好了，就去求老祖宗递帖子，总能见着林妹妹的。”

  宝钗脚步一顿，没回头，轻轻掀帘出去了。

  廊下的风卷起她的裙摆，带着寒意扑在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

  母亲的犹豫，府里的算计，宝玉的执念，黛玉的顺遂……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缠得她透不过气。

  或许，母亲的想法是对的，离开这荣国府，未必不是条出路。

  只是，离开了这里，她的路，又在何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