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庭院棋语寄深意

  刚踏入院内就林如海正坐在院中的石凳旁。手里还捏着枚黑子，眉头微蹙，似在琢磨棋局。

  “父亲。”兄妹俩齐声唤道。

  林如海回过头，脸上的凝重散去些许，点点头：“回来了。”

  他目光落在黛玉身上，见她眼角眉梢带着自然的笑意，鬓边还别着片小小的红叶，便知她今日确实玩得畅快。

  林如海问道：“今日在红叶谷，玩得开心？”

  黛玉抬手摸了摸鬓边的红叶，脸颊微红：“嗯，很开心。那里的红叶红得像火，溪水也清，哥哥带我走了许多地方。”

  “开心就好。”林如海眼中露出欣慰，挥手让他俩上前坐到棋盘边，“你们回来得正好，我一个人对着棋盘闷得慌，来，一人陪我下一盘。”

  棋盘是用青石板凿成的，就嵌在院中的石桌上，黑白棋子是上好的云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林珩玉知道父亲素爱下棋，且棋风沉稳，从不轻易落子，便笑着上前：

  “儿子先来陪父亲杀一局。”

  黛玉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她静静看父亲与哥哥对弈。

  林如海执黑，林珩玉执白，开局时两人都落子谨慎，棋盘上的棋子稀稀落落，像撒了把星子。

  “父亲，您这步棋，可是想断我的路？”林珩玉看着父亲落在天元附近的黑子，挑眉笑道。

  林如海拈着棋子，指尖在棋盘上点了点：“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断得了的。你看这白棋，看似占了边角，实则后劲不足。”

  他话音刚落，一枚黑子稳稳落在白棋的薄弱处，像根楔子，瞬间让原本顺畅的棋路变得滞涩。

  林珩玉盯着棋盘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父亲这是在教我？”

  “下棋如处世。”林如海不答反问，“你觉得贾家如今的局面，像这盘棋的哪一步？”

  黛玉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父亲。

  林珩玉落下一枚白子，沉吟道：“像是占了中宫，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四周都是隐患，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还算有眼力见。”

  林如海哼了一声，又落一子，“他们总想着靠元春的恩宠这枚‘天元’定乾坤，却忘了四周的根基早已空了。就像这棋，中宫再稳，边角失守，终究是守不住的。”

  黛玉听得心头微动，想起荣国府宴席上那些虚浮的笑脸，想起王熙凤眼底的疲惫，忽然懂了父亲为何要在此时与哥哥谈棋。

  他是在借棋局，与她说世情。

  林珩玉的棋路渐渐被逼得有些局促，却并不慌乱，见缝插针地在边角落子，试图稳住阵脚：“那咱们林家，该学这边角的稳？”

  “稳是根基，却也不能少了变通。”

  林如海指尖的黑子悬在半空，目光扫过棋盘，“你看这枚子，若是落在这儿，能护住边角；落在那儿，却能牵制中宫。关键看你想要什么。”

  他最终将黑子落在了看似无关紧要的一处，却恰好将林珩玉的白棋与边角的联系切断了大半。

  林珩玉无奈地摇头：“父亲这步棋，真是出其不意。”

  “世事本就无常，哪有那么多出其不意？不过是旁人看得浅罢了。”

  林如海放下棋子，端起石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就像你提醒黛玉告知凤丫头那事，点到为止就好，太多了，反倒成了多管闲事，还会被人疑心别有用心。”

  黛玉没想到父亲连这事都知道，脸颊微红，小声道：“我只是……只是觉得她若是栽了，外祖母会伤心。”

  “你的心意是好的。”

  林如海看向她，语气缓和了些，“但要记住，护得住自己，才能护得住想护的人。就像这棋，连自己的活眼都留不住，还谈什么帮别人？”

  说话间，林珩玉已投子认负。

  他笑着推开盘子：“父亲棋艺又精进了，儿子甘拜下风。该妹妹了。”

  黛玉连忙摆手：“我不会下棋，只会看。”

  “学学便会了。”林如海却拿起一枚白子递给她，“不用想太多，随心落子就好。”

  黛玉犹豫着接过棋子，指尖有些发颤。

  她从未与父亲下过棋，只在荣国府时看贾母与贾政对弈过几次。

  林如海先落了枚黑子，她盯着棋盘看了半晌，想起今日在红叶谷看到的溪流，便将白子落在了靠近“溪流”（石桌边缘的纹路）的地方。

  “这步棋，落得巧。”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看似偏安一隅，却守住了活水。”

  黛玉受到鼓励，胆子大了些，跟着父亲的黑子落子，时而护着自己的小地盘，时而试探着往外走。

  她的棋路没有章法，却带着股天然的灵动，偶尔还能走出让林如海都要琢磨片刻的妙手。

  “你看，这不就会了？”

  林如海看着棋盘上渐渐成形的局势，笑道，“下棋不用学那些弯弯绕绕，守住本心，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够了。”

  黛玉看着自己落下的白子，像一群依偎在溪边的小鹿，虽不强盛，却个个鲜活。

  她忽然明白，父亲哪里是在教她下棋，分明是在告诉她，她将来的路，未必非要靠着去争那些是非对错，像这样守着自己的方寸天地，活得自在，也是一种本事。

  他觉得父亲与哥哥真的为她付出许多，为让她回家父亲不惜去求陛下赐下教养嬷嬷，只为日后他人不敢议论她无人教养。

  哥哥也是，在他们荣国府那些日子，他为护她名声不惜与外祖母对峙也不愿她受委屈。

  他们这般呵护自己，她也该学着对自己好些，不让他们忧心。

  风吹过庭院，带来紫藤花的淡香。

  林如海看着女儿眼中渐渐亮起的光，悄悄松了口气。

  他知道，黛玉心里的那点郁结，今日是真的解开了。

  棋盘上的黑白子静静躺着，像藏着无数人生的道理。

  而这父女兄妹三人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映在青石板上，温馨而安宁，仿佛能抵挡住世间所有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