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笑语下的算计

  袭人点点头侧身让黛玉走前面，自己和紫娟雪雁一同走后面。

  黛玉人到荣禧堂掀帘而入时，贾母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榻上，见她进来，脸上堆起笑意：

  “玉儿可是来了，快过来，让我瞧瞧。”

  黛玉敛衽行礼，动作轻缓如弱柳扶风：“给外祖母请安。”

  “好孩子。”贾母招手让她近前，“来，挨着我坐下。”

  黛玉依言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坐下，她能感觉到屋内的目光——王夫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神平静却带着审视。

  邢夫人在一旁嗑着瓜子，眼角的余光时不时扫过来；连几个伺候的丫鬟，都竖着耳朵听着动静。

  “身子好些了？前几日见你总咳嗽，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贾母拉过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有些烫人。

  “劳外祖母挂心，黛玉已经好多了。”

  她的声音轻柔，指尖却微微收紧——她不知道，这般嘘寒问暖的背后，是真心担心她还是别有用意。

  “那就好。”

  贾母拍了拍她的手，话锋忽然一转，“说起来，你父亲也该回京了吧？前几日我还跟你二舅说，等你父亲回来，定要好好请他来府里坐坐，咱们亲家之间，也该多走动走动。”

  “亲家”二字咬得格外重，王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黛玉的心沉了沉，面上却依旧平静：“待父亲归京，定会来给祖母请安。”

  贾母点点头，“你父亲最是孝顺。”目光落在黛玉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但有些事，也该提上日程了。你看你，今年也九岁了，再过几年，便是该说亲的年纪了。”

  黛玉的脸泛起红晕，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老祖宗……”

  “我知道你害羞。”贾母笑着打断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但这是正经事。你父亲回京后，我让你二舅舅去跟他提提——宝玉那孩子，你也是知道的，打小就跟你亲，你们俩若是能成……”

  “老祖宗！”黛玉猛地抬头，脸色苍白，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黛玉还小，不想议亲。再说，父亲还未回京，这事……

  “哎，早晚的事嘛。”贾母见她急了，反而笑得更欢。

  “你父亲只有你一个女儿，将来总要找个可靠的人家托付。宝玉是我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难道还能委屈了你？而且你……”

  话没说完，就被王熙凤的笑声打断：“老祖宗这是把黛玉往后的日子都盘算好了？”

  她走上前，给贾母续了杯茶，语气轻快，“林妹妹今年才九岁呢？正是娇憨年纪，谈婚论嫁还早呢。依我看，不如等林姑父回京，咱们把话递过去，问问他的意思，也让林妹妹心里有个谱，这才是正理。”

  贾母被她绕了个弯，看着黛玉垂首绞帕的模样……

  耳尖红得透亮，连脖颈都泛着粉晕，确是羞得不轻——便顺着台阶下了：“你这话说得是，是我急糊涂了。”

  迎春在旁轻声附和：“是啊老祖宗，林妹妹还小呢，相信林姑父对她和宝玉定有安排。”

  她性子怯懦，说话声音不大，却也算表了态。

  探春跟着道：“老祖宗，二嫂子说得极是。婚姻大事本就该父母之命，咱们先别急着定，等林姑父来了，由他做主才妥当。”

  她目光清明，一句话点在要害上——林家如今不是任人拿捏的，绕过林如海与黛玉私议婚事，本就不合规矩。

  惜春年纪小，不懂其中关窍，只跟着点头：“听姐姐们的。”

  王夫人坐在对面，一直紧绷的脸终于松了些。

  她本就怕贾母硬逼，如今王熙凤和三春都帮着说话，这事暂且压下来，正好给她留出时间去劝薛姨妈，让宝钗早做准备。

  邢夫人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

  管他是黛玉还是宝钗嫁给宝玉，反正都不是她生的，谁当家对她来说都一样，乐得坐看笑话。

  李纨站在王夫人身后，始终垂着眼，半句没言。

  她是个寡妇，最懂谨言慎行，这种牵扯到两家利害的事，多说一个字都是错。

  黛玉低着头，手指把帕子绞得变了形。

  方才贾母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亏得王熙凤和姐妹们帮着解围，才没让她当扬失态。

  她悄悄抬眼，瞥见王熙凤正冲她递了个安心的眼神，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贾母挥挥手，像是驱散什么烦心事，“是我考虑不周了，待如海入京后再同他说宝玉和黛玉的事情吧。”

  王熙凤见贾母脸色松动，便知道这黛玉关算是过去了。

  她眼珠一转，拍着手笑道：“老祖宗，前儿厨房的张厨子闹了个笑话，您准保没听过。”

  贾母果然来了兴致：“哦？什么笑话，说来听听。”

  “那老张头啊，”王熙凤故意拖长了调子，眼角的余光扫过众人。

  “前儿我让他炖只肘子，特意吩咐了要‘烂而不糜，香而不腻’。结果这老张头记成了‘烂得能化，香得熏人’，守在灶台边炖了三个时辰，掀开锅盖一看——好家伙，肘子炖成了一锅肉糊糊，那香味飘得半个府都能闻见，吓得园子里的猫狗都不敢靠近厨房！”

  众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贾母更是笑得直拍榻沿：

  “这老张头，是越活越回去了！后来呢？”

  “后来我倒是没罚他，反倒让他把那锅肉糊糊端给看马的小厮们，”

  王熙凤憋着笑，“您猜怎么着？那些小厮竟说好吃，还求着老张头再炖一回呢！”

  “你呀你，就知道编排这些。”贾母指着她笑骂，眼底的阴霾却散了大半。

  迎春性子腼腆，也忍不住抿嘴笑了；探春笑着补充：“我听说那肉糊糊拌着米饭吃，倒是下饭得很。”

  惜春年纪小，被“肉糊糊”三个字逗得直乐，拍手道：“下次我也要尝尝！”

  王夫人脸上也露出些笑意，只是没说话——

  王熙凤这本事，她是佩服的，三言两语就能把僵局盘活，比自己只会硬碰硬强多了。

  邢夫人嗑着瓜子，慢悠悠地接了句：“这老张头也是个实诚人，就是脑子转得慢了点。”

  李纨见气氛热闹，也轻声道：“府里的下人大多是老实的，偶尔出点岔子，也是常情。”

  黛玉坐在贾母身边，听着这些笑语，紧绷的肩背渐渐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