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不妥

  窗扇向内推开一条缝隙，一道黑影落地时轻如羽毛，几乎没有带起一丝风。

  来人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脸上覆着那张粗陋狰狞的木制面具，在昏黄跳动的豆大灯光下，青面獠牙的纹路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骇人。

  碧桃心头还是不可避免地紧了一下，毕竟深更半夜，独处密室，面对这样一个打扮诡异的陌生男子。

  但很快，她便稳住了心神。

  她见过他更狼狈慌乱的样子，也见过他眼中绝望背后的恳求。

  这个人，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他有他的原则和软肋。

  顾星河站定，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面具后的目光落在书案后的女子身上。

  她寝衣单薄，罩衫松散，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和一小片如玉的锁骨。

  乌发松挽，几缕发丝慵懒地垂落，衬得那张不施粉黛的脸愈发莹润清丽。

  此刻她微微抬眸望过来。

  与那夜浴桶中惊慌带怒又强作镇定的模样不同，也与田庄上那个虽疲惫却眼神坚定、俯身与灾民说话的干小姐不同。

  此刻的她，坐在属于自己的书房里，灯下执卷，沉静安然，周身却隐隐透着一股属于掌控者的气扬。

  顾星河心头莫名一凛，迅速垂下眼，不敢再多看。

  但那惊鸿一瞥的印象，却已深深刻入脑海。

  太白了，那握着书卷的手指，纤细修长，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成。

  还有那截从宽松袖口露出的手腕，也是欺霜赛雪，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夜氤氲水汽中，惊鸿一瞥的细腻肌肤，被热水泡得泛着淡粉色的肩背，以及……那不堪一握的纤细腰肢。

  面具下的脸瞬间滚烫，喉咙也有些发干。

  他暗自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杂乱思绪，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正事上。

  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夜行的微哑。

  “顾星河，谢小姐救命之恩。妹妹伤势已稳住，正在安全处调养。小姐但有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碧桃放下手中的书卷，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这个姿态让她显得更加从容，也拉开了一点审视的距离。

  “顾大哥请起。”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令妹无恙便好。那日我说，有两件事需你应承，可还作数？”

  顾星河挺直脊背，眼神透过面具的眼孔，郑重地迎上她的视线。

  “救命之恩，如同再造。小姐所言两事，只要不违侠义正道，不伤天害理，顾星河绝无二话，必定做到。”

  碧桃点了点头，指尖在光滑的书案上轻轻敲了敲，似在斟酌词句。

  “第一件。”

  她缓缓开口，目光清亮。

  “我要你教我防身之术。不是那种需要十年八载苦练才能小成的功夫，我要的是能在短时间内，让我遇到危险时，有几分自保甚至反制之力之法。”

  顾星河闻言，明显怔了一下。

  教她……武功？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飞快扫过碧桃那周身散发着的属于深闺贵女的娇柔气息。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习武的料子。

  筋骨未曾打磨，气力更是微弱，恐怕连最基础的扎马步都坚持不了多久。

  他眼中露出明显的为难之色，沉默了片刻，才谨慎地开口，声音依旧低沉。

  “小姐……习武并非易事，尤其欲有所成，更需日积月累，打熬筋骨，绝非朝夕之功。以小姐这般……金玉之质，只怕吃不了那般苦楚。”

  他顿了顿，想到那夜她果断咬他、拽他入水、又机智应对丫鬟的机变，语气稍微转了一下。

  “且世间险恶，真正临敌，靠的不仅是招式，更是力量、速度与狠劲。小姐心善智敏，但若遇真正蛮横凶徒，寻常防身招式，恐……难有实效。”

  碧桃听出了他话里的婉拒，并不意外。

  她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没什么说服力。

  “我知习武艰难，也并非妄图成为什么高手。”

  碧桃语气平稳，却带着坚定。

  “顾大哥，我并非要学那些大开大阖、需要雄厚根基的拳脚功夫。我所求者，一为敏锐耳目，能提前察觉危险；二为巧劲技法，在受限或突袭时，能以弱胜强，争取一线生机；三为……一些非常手段。”

  她的目光转向书案一角，那里放着几本蓝皮旧书，是之前雪玲姑姑留下的，讲的是一些按摩推拿、疏通经络、取悦主上的手法，其中涉及不少人体穴位知识。

  “我略通一些穴位之道。”

  碧桃指了指那几本书。

  “虽初衷不同，但人体经络要害，大抵是相通的。我听说，有些技法，无需巨力，只需认穴精准，力道恰当，便能制人？”

  顾星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一动。

  是了，她懂得穴位这便大大不同了。

  他出身顾家，家学渊源，本就是医武双修。

  除了正统武学，对于点穴、擒拿、乃至配合药物的“巧技”，亦有所涉猎。

  这些本事，对修习者本身的力量和筋骨要求相对较低，更重眼力、手准、时机把握，以及对人体结构的深刻理解。

  若她真的通晓穴位，又有心学习，倒未必不能速成一些保命的本事。

  只是……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碧桃那双白皙纤柔的手上，想象着这双手要去拿捏关节、点戳要害，甚至可能沾染毒物、握住利刃……

  心头划过一丝极其怪异的感觉，有种“暴殄天物”的不忍。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冷静分析。

  “小姐的意思，是求速成，且偏重巧技与‘非常手段’？”

  他确认道。

  “是。”

  碧桃点头，干脆利落。

  “我时间不多，需在入……需在不久之后，拥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常规打熬筋骨的路子，我来不及。”

  顾星河沉吟片刻，面具后的眉头微蹙。

  他看到桌案上的《六典通考》大概能猜到她为何如此急切。

  宫廷之地，看似富丽堂皇，实则暗流汹涌，若无几分依仗，仅凭聪慧与家世，确实步步艰难。

  “若小姐执意要学，且已有穴位基础。”

  顾星河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肃平稳。

  “倒非全无可能。我顾家武学，除正统拳脚刀剑，亦有‘寸劲’、‘打穴’、‘小擒拿’等偏重技巧之法。配合特定的器械与药物，确能在短时间内，让一个毫无根基之人，具备相当威胁。”

  他话锋一转，声音更沉。

  “但有几件事，需事先言明。”

  “顾大哥请讲。”

  “其一，无论技法如何取巧，基础仍需打磨。下盘不稳，则发力无根；手腕无力，则持械不牢；身法迟钝，则避无可避。故而，扎马步、练腕力、习步法，这些最基本的功课，小姐一样不能少，且需日日坚持，吃得了苦。”

  他说着，目光如实质般扫过碧桃，仿佛在评估她的决心。

  碧桃迎着他的目光，毫不犹豫。

  “可以。”

  “其二，所谓‘非常手段’，多涉毒物、暗器、乃至贴身短兵。小姐需明白，此等物事，用之正则可防身，用之邪则害人害己。我教小姐辨识、使用，但小姐需立誓，非到万不得已之时，绝不可滥用，更不可用于歧途。”

  “我答应。”

  碧桃神情郑重。

  “其三。”

  顾星河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习练过程，难免有肢体接触，以纠正姿势、引导劲力、熟悉穴位关节。此事……于礼不合。小姐若觉不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碧桃脸上也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