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姑母，您快别伤心了。

  薛允珩闻声转过目光，落在她身上。他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平稳。

  “来了。雨势不小，仔细别淋着。”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察觉到她气色不佳，但并未多问，只道。

  “母亲与表哥稍后便到。”

  “是，多谢大哥关心。”

  薛允琛在她出声时，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应声，依旧保持着望雨的姿势，只是那空茫的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直到观墨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才像是忽然回神，猛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碧桃的心狠狠一跳。

  薛允琛的眼神不再有昨夜的疯狂或灰败，却是近乎空洞的沉寂，里面像是燃尽了的灰，只剩下一点余温，灼得人心慌。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便迅速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雨幕，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碧桃喉咙发干，那句“二哥”卡在喉咙里，终究没有唤出来。

  她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拒人千里的低气压，和昨夜那个慌乱笨拙的少年判若两人。

  秋雨淅沥。

  星辰是个活泼性子，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对碧桃笑道。

  “碧桃小姐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这绿色衬得您跟雨里的新竹似的，又精神又水灵。”

  他说着，还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星瑞。

  星瑞连忙点头，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是啊小姐，表少爷见了您来送，定也高兴。”

  他目光落在青禾提着的食盒上，又补充道。

  “还带了吃食？小姐真是细心。”

  碧桃被他们纯然的热情稍稍驱散了些许尴尬，勉强弯了弯唇角。

  “不过是一点心意，路上方便用。”

  薛允珩淡淡瞥了两个书童一眼，并未出言斥责，只道。

  “慎言。”

  星辰吐了吐舌头，星瑞也缩了缩脖子，但两人看向碧桃的眼神依旧带着欢喜。

  薛允琛依旧没回头，仿佛没听见这边的对话。

  观墨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了自家少爷一眼，又看看碧桃，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杂沓的脚步声和低语声从内院方向传来。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薛林氏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薛林氏显然哭过了，眼圈还红肿着，拿着帕子不时拭泪。

  她身边紧跟着常嬷嬷，常嬷嬷一手扶着她，一手撑着伞。

  红梅、碧莲等几个大丫鬟跟在稍后，手里捧着或提着各式各样的锦盒、包袱。

  还有几个粗壮的小厮，抬着两个看上去沉甸甸的箱笼。

  林瑾瑜被众人围在中间，正温言劝慰薛林氏。

  他换了一身便于远行的靛青色劲装，外罩防水的油绸披风，身姿挺拔，面庞清俊。

  虽是要离别，他眉宇间依旧带着那股温润沉静的气度，只是眼底也藏着深深的不舍。

  “姑母，您快别伤心了。侄儿不过是回金陵备考，又不是不回来了。待明年春闱过后，无论结果如何，侄儿定再来余杭探望您。您这般伤心，倒叫侄儿心里如何过得去？”

  林瑾瑜扶着薛林氏的手臂，言辞恳切。

  薛林氏泪眼婆娑，拉着他的手不肯放。

  “瑾瑜啊，路上千万要小心，吃穿住行都要仔细…这些给你爹娘带的东西，都收好了…还有这些银子，手上宽裕些，别省着…到了金陵，立刻写信回来报平安。”

  她絮絮叨叨，恨不得将所有的牵挂都塞进行囊。

  “姑母放心，瑾瑜都记下了。东西有书墨和随行的老仆打理，定不会出差错。银钱也足够了，姑母切勿再添。”

  林瑾瑜耐心地应着，抬眼看到影壁前等候的众人，尤其是看到碧桃时，他眼神微微一亮，随即又化为更深的温和，对她点了点头。

  碧桃接触到他的目光，心头一暖，又涌起浓浓的不舍，鼻子微微发酸。

  她连忙垂下眼，怕眼泪掉下来。

  薛林氏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近前。

  薛允珩率先上前一步，行礼。

  “母亲。”

  “母亲。”

  薛允琛和薛允玦也各自出声。

  “干娘。”

  碧桃福身。

  “都来了，好，好……”

  薛林氏看着眼前的儿女们，泪水又盈了上来。

  “你们也都好好送送你们表哥…这一别，又不知何时再见了。”

  林瑾瑜对着薛允珩三兄弟郑重拱手。

  “诸位表弟，珍重。府中诸事，瑾瑜在此谢过照拂。”

  薛允珩还礼。

  “表哥一路顺风，盼早日佳音。”

  薛允琛扯了扯嘴角，语气有些干涩。

  “表哥保重。”

  薛允玦只是默默拱手。

  最后，林瑾瑜的目光落在了碧桃身上。

  他走到她面前，雨水顺着他披风的边缘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桃儿表妹。”

  他声音比方才更加柔和，眼中含着温煦的笑意。

  “秋雨寒凉，还要你来相送。”

  碧桃抬起头，努力想对他笑一笑，眼泪却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表哥……”

  她声音微哽，将手中一直抱着的手炉递给旁边的丹桂，从青禾手中接过那个食盒，双手递上。

  “这些点心…是疏影轩小厨房做的，路上若是错过了饭点，可以垫一垫…还有一小罐桂花蜜，表哥读书倦了，可以兑水喝。”

  林瑾瑜双手接过，食盒的分量不轻，他的心却因这份细致而变得沉甸甸的暖。

  “多谢妹妹，费心了。愚兄…定会用的。”

  他深深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话。

  “妹妹也要保重，记得我昨日说的话。”

  碧桃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表哥…一路平安。”

  薛林氏在一旁看着，又是心酸又是欣慰，用帕子按着眼角。

  这时，门外候着的马车已经准备妥当，书墨和几个随行仆从也开始将箱笼行李往车上搬运。

  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

  林瑾瑜知道不能再耽搁了。

  他后退一步，对着薛林氏和众人再次深深一揖。

  “姑母，诸位，留步。瑾瑜……就此别过。”

  说罢，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向门外停着的马车。

  油绸披风在潮湿的空气中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

  薛林氏追到门槛边，被常嬷嬷和红梅搀扶着，泪如雨下。

  碧桃站在影壁下，隔着蒙蒙雨雾，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上了马车，车帘放下。

  车夫挥动马鞭，车轮辘辘，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渐渐消失在长街的尽头，也消失在绵绵的秋雨之中。

  手中似乎还残留着食盒提手的微凉触感，怀里却空落落的，只剩那手炉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很快便被凄清的雨气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