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就是头发乱了些

  暮色渐沉，庭院中的石灯已次第点亮，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着秋夜的寒凉。

  碧桃跟在碧莲身后半步，沿着蜿蜒的卵石小径快步走着。

  方才与“铁牛哥”在房内那番惊心动魄的亲密接触所带来的悸动尚未完全平复，此刻又被夫人突然传唤的忐忑所取代，一颗心如同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她悄悄抬眼，觑了一眼前面碧莲的背影，只见碧莲步履匆匆，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紧绷，似乎心情并不如何愉快。

  碧桃抿了抿唇，犹豫片刻，还快走两步，与碧莲并肩，低声询问道。

  “碧莲姐姐，可知夫人这么急着唤我过去，是为了何事？我听着……张嬷嬷也在？”

  碧莲闻言，脚步未停，只侧过头斜睨了她一眼，眼神里是几分打量与酸意，语气算不上和善，带着点直冲冲的意味。

  “我怎么知道？夫人和张嬷嬷在屋里头说话，声音又不高，我在外头能听清什么？只隐约听见夫人语气带笑，似乎……不是什么坏事吧。”

  她顿了顿，想到了什么，上下扫了碧桃一眼，那目光是要在她身上盯出个洞来，语气愈发有些泛酸，直言不讳道。

  “不过嘛……瞧夫人那高兴劲儿，还有张嬷嬷也在场，八成又是跟你有关呗！啧啧，碧桃，我可真真是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得了夫人这般青眼的？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丫鬟，连带着我们这些在身边伺候多年的，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般，三天两头被夫人单独叫去，还总是有‘好事’临头的吧？”

  碧桃被她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说得脸颊微热，心下更是惶惑不安。

  她自然听得出碧莲话里的嫉妒，却也无力辩解，只能垂下眼睑，声音细弱地回道。

  “姐姐说笑了，夫人传唤，或许是有什么差事吩咐下来，奴婢……奴婢也不知具体为何。”

  “差事？”

  碧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什么差事需要夫人和张嬷嬷一同郑重其事地找你？罢了罢了，我也懒得猜。反正啊，等到了夫人跟前，你自己个儿就知道了。只盼着你这次又能有什么‘大造化’，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一同当差的姐妹才好！”

  说完，碧莲便不再看她，加快了脚步，好似多跟她说一句话都嫌费劲。

  碧桃看着她透着不耐烦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碧莲素来心高气傲，见不得别人比她好，尤其是她更得夫人看重，碧莲心里不痛快也是常情。

  碧桃默默叹了口气，将心头那点因碧莲态度而生的委屈压了下去，转而更加专注于思索夫人召见的缘由。

  不是坏事？

  那会是什么呢？

  与张嬷嬷要走有关吗？

  还是……

  她和“铁牛哥”的事？

  不，不会的，那些事发生得那般隐秘，绝不可能这么快就传到夫人耳中。

  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无论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吧。

  只是，那混合着期待的不安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眼看就要走到锦瑟院正房的廊下，屋内明亮的灯火和隐约的人声已经清晰可闻。

  碧桃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猛地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鬓和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

  “碧莲姐姐。”

  她再次叫住已经踏上台阶的碧莲。

  “你……你帮我瞧瞧，我脸上、身上可有什么不妥？我方才……方才说是躺下歇息了，起来得仓促，怕是仪容不整，冲撞了夫人和嬷嬷。”

  碧莲闻言，有些不耐烦地转过身，就着廊下灯笼的光，将她从头到脚迅速扫视了一遍。

  只见碧桃鬓发确实不如平日的规整，有几缕碎发调皮地垂在耳侧和颈边，脸颊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尽的红晕，像是睡梦中被惊扰。

  眼眸水润，唇色也比平日更显嫣红饱满，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平日里沉静模样不同的娇慵之态。

  碧莲心下冷哼，暗道这丫头不知私下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才弄出这副模样。

  她撇了撇嘴，语气依旧算不上好。

  “没什么大不妥，就是头发乱了些，瞧着倒像是刚被从被窝里捞出来的。赶紧理理吧，别让夫人和张嬷嬷久等，还以为你多大架子呢！”

  碧桃被她的话刺得脸颊更热，却也顾不得计较，连忙伸手去整理头发。

  可越是心急，手指越是有些不听使唤，原本只是想将碎发抿到耳后，却反而勾连了几根发丝，弄得鬓角处微微毛躁起来。

  她又下意识地用指尖抚过自己的唇瓣，那里还残留着麻痒感。

  碧莲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冷眼瞧着她这副难得显露的仓促，心里那点不平衡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反而生出一种“你也有今天”的快意。

  她凉凉地补充道。

  “行了，别弄了，越弄越乱。反正夫人疼你，就算你真顶着一头乱草进去，夫人最多也不过说你两句。快走吧！”

  碧桃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耽搁，也无力将仪容整理到完美无瑕。

  她只得放弃，勉强将最明显的碎发别好，又用力抿了抿嘴唇，试图让那过于鲜艳的颜色显得自然些，这才挺直了背脊，跟在碧莲身后。

  踏入正房，只见屋内灯火通明，薛林氏与张嬷嬷分坐主位与客位，两人面上皆是温和的笑意。

  气氛不似寻常，碧桃心下更是惴惴，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奴婢碧桃，给夫人、嬷嬷请安。”

  “快起来，孩子，到我跟前来。”

  薛林氏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甚至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亲昵，她朝碧桃招了招手。

  碧桃依言起身，乖巧地走到薛林氏座前，垂首侍立。

  薛林氏伸出手，轻轻拉过碧桃的手，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另一只手则温柔地抚上她的发鬓，将那因方才匆忙而未完全理顺的几根发丝细细抿好。

  这动作慈爱得如同一位母亲对待亲生女儿，让碧桃受宠若惊，又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好孩子。”

  薛林氏开口，语气充满了回忆。

  “这一晃眼，你入府也有些年头了吧？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才那么一点点高，瘦得跟个小猫崽似的，躲在雪玲身后，眼睛却亮得出奇，带着股怯生生又倔强的劲儿。”

  碧桃没想到夫人会突然说起这个，心头一暖，鼻尖微微发酸，低声道。

  “是，奴婢蒙夫人和雪玲姑姑大恩，才得以在府中安身立命，夫人的恩情，奴婢一刻也不敢忘。”

  “什么恩情不恩情的。”

  薛林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中满是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