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活着，本就不是易事

  “夜很深了。”

  他说道。

  “这漱玉院，久无人居，传闻不太平，日后若非必要，少来为妙。”

  这算不上关怀，更像是一句基于事实的告诫。

  但听在碧桃耳中，却让她紧绷的心弦又松了一分。

  他愿意开口说这个，至少意味着，方才那刀光剑影的对峙，是真的过去了。

  “是，奴婢记下了。”

  碧桃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薛允玦不再言语，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白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周围的一切，都再次变得无关紧要。

  碧桃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她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提起那盏昏黄的灯笼，光线摇曳，将她和他之间映照得影影绰绰。

  “三少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道。

  “奴婢……奴婢告退了。”

  薛允玦没有回应，仿佛未曾听见。

  碧桃不敢再多留，握紧了灯笼柄，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脚下的荒草依旧缠人，但这一次，那冰冷的触感远不及方才面对匕首时的万分之一。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或许有，或许只是她的错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走出漱玉院那扇破旧的院门，将满院的荒凉与那个白衣孤影彻底关在身后。

  院外是相对熟悉的路径，虽然依旧昏暗，但巡夜婆子隐约的梆子声和远处院落透出的微弱灯火，都让她感到一丝人间的暖意。

  她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一直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腿软得几乎要站立不住。

  这一日，实在是太过漫长，太过密集了。

  她提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终于回到了锦瑟院的耳房外。

  屋内还亮着灯，隐约传来红梅均匀的呼吸声，以及碧莲似乎尚未睡着的细微翻身动静。

  碧桃轻轻推开门，尽量不发出声响。

  “碧桃阿姊？是你回来了吗？”

  红梅被惊醒，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是我，快睡吧。”

  碧桃压低声音应道。

  碧莲也翻了个身，面朝着她这边，在昏暗的灯火下，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怎么去了这么久？打个水也这般波折？”

  碧桃心头一跳，面上却强装镇定，将手中空空的水桶放下，揉了揉手腕，语气尽量自然地抱怨道。

  “别提了，外院那口井也不知怎么了，水桶掉下去了，捞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弄上来，还溅了我一身水。”

  她扯了扯半湿的裙角，这个借口合情合理，也解释了她为何去了这般久且空手而归。

  碧莲“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那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重新躺好。

  碧桃不敢再多言，匆匆脱去外衣，吹熄了灯，摸黑爬上了自己的床铺。

  冰冷的被褥包裹住她冰凉的身体，她却觉得无比疲惫，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

  黑暗中，她睁大了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

  “活着，本就不是易事。”

  是啊，活着不易。

  无论是在这深宅大院，还是在何处。

  她这个小丫鬟，今日算是真切地体会到了。

  纷乱的思绪如同缠结的丝线，理不清，剪不断。

  身心极度的疲惫最终战胜了一切，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将她拖入了不安的睡梦之中。

  窗外，夏夜的风依旧轻柔，拂过薛府层层叠叠的屋檐，无声地抚慰着这个受尽惊吓的灵魂，允她暂时逃离这现实的一切，在梦乡中寻求片刻的安宁。

  ……

  与此同时。

  惊蛰院内，薛允琛早已沉入梦乡。

  梦中，他似乎又闻到了那股奇异而鲜活的桃香，比他那两颗珍藏的南岭早桃更加诱人，带着暖融融的甜意，牵引着他的神魂。

  他循着香气在府中行走，廊庑变得模糊，月色染上迷离的光晕。

  不知不觉，他竟走到了一面爬满青藤的院墙前，那桃香正是从墙后传来，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

  他鬼使神差地向前一步，身体竟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坚硬的墙壁。

  眼前豁然开朗。

  不再是薛府的亭台楼阁，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桃林。

  虬枝盘曲的桃树上，缀满了累累硕果，每一颗都饱满丰润，白里透红，仿佛少女含羞的面颊。

  蜜糖般的香气充斥在每一寸空气里，甜得几乎让人发腻。

  阳光透过交错的枝叶洒下金斑，暖风拂过，带着熟透果实特有的醇厚气息。

  “仙境……这定是仙境！”

  薛允琛心中狂喜，他这嗜桃如命之人，此刻眼睛都看直了。

  他飞奔过去，伸手便摘，专拣那最大最红的桃子。

  他撩起衣摆，将摘下的桃子兜在怀中，很快便抱了满怀。

  那沉甸甸的触感，近乎霸道的甜香，让他心花怒放，只觉得此生无憾。

  他迫不及待地低头，想从那堆“珍宝”中挑出一个，先狠狠地咬上一大口，品尝这极致的甜美。

  然而，就在他低头凝望的瞬间。

  怀中那些冰凉饱满的桃子，竟如水波般荡漾起来，轮廓迅速模糊，又飞快地重组。

  那诱人的桃红色泽晕染开来，化作了他极为熟悉的……水红色衣衫！

  他怀里的哪里还是什么桃子？

  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少女蜷缩在他怀中，身形纤细，穿着那件他今日才见过的、此刻却无比清晰的水红色夏衫。

  乌黑的发丝散落在他臂弯，露出半张侧脸，肌肤莹润，恰似熟桃的果肉，透着健康的粉晕。

  长睫如蝶翼般安静垂落，唇瓣嫣红，比他所见过的任何樱桃都要饱满诱人。

  这不是那个蠢桃子碧桃又是谁？！

  所有情绪被这骇人的变故碾得粉碎。

  他下意识地想松手，将这“邪物”扔出去，可双臂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动弹不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躯的柔软，甚至能听到她细微均匀的呼吸声，嗅到她颈侧散发出的，与梦中桃香一般无二的甜香。

  “怎、怎么会是你？！”

  他想厉声质问，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只能发出模糊的气音。

  梦中的逻辑混乱不堪，冲击得他心神俱裂。

  碧桃在他怀中似乎被惊扰，轻轻嘤咛一声，无意识地动了动，脸颊更往他怀里蹭了蹭，那姿态，竟带着几分依赖。

  薛允琛猛地低头，死死盯着怀中这张恬静的睡颜，只觉得荒谬绝伦，一股玉石俱焚般的绝望涌上心头。

  他梦想中的桃源，他心心念念的仙果，竟全成了这蠢桃子的化身！

  ……

  床榻上，薛允琛猛地弹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窗外天光微熹，屋内陈设依旧，哪里有什么桃林仙境？

  他怔怔地抬手，梦中那温香软玉抱满怀的触感似乎还未彻底散去，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混合着少女体息的桃香。

  而最后碧桃幻化而出，躺在他怀中的景象愈发深刻。

  “真是……活见鬼了！”

  他咬牙切齿地低咒一声，俊美的脸上青红交错，又是恼怒，又是困惑，还有一些烦乱。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只觉得这个梦荒唐透顶，却又……挥之不去。